黑色之门内部没有时间。
至少没有林九所理解的那种线性时间。这里的时间是循环的、折叠的、打结的,像一团被猫玩乱的毛线。上一秒他们刚进入这片混沌,下一秒他们已经在无数存在碎片中漂流了不知多久。
这种时间的混乱带来了意识的错位。林九感觉自己同时在做三件事:在回忆白色之门里的经历,在思考如何重新定义存在,在观察沈兰心和小宝的状态。这三段思维没有先后顺序,它们同时发生,互相交织,像三条不同颜色的线编织成一根绳子。
他看向沈兰心。
在混沌的光芒映照下,她整个人都变了。皮肤表面流动着淡淡的蓝色纹路,那是基因钥匙完全激活后的外在表现。她的眼睛不再只是眼睛,而像两扇微小的窗户,透过窗户能看到无数记忆的碎片在流转——母亲注射钥匙时的决绝,父亲签下协议时的挣扎,还有她自己第一次走进茶馆时的茫然。
更神奇的是她的“存在状态”。在这个混沌空间里,大多数人都会迅速解体,因为他们的存在定义过于单一、过于脆弱。但沈兰心没有。她的存在像一棵根系深扎的树,即使主干在风中摇晃,根基却纹丝不动。这是因为她的存在被多重定义了:她是沈兰心,是沈晚秋的女儿,是钥匙的载体,是茶馆的合伙人,是……
“我是我自己。”她突然开口,声音在混沌中清晰得像钟声,“无论被附加了多少定义,无论被赋予了多少使命,我首先是我自己。这就是我的存在之锚。”
林九明白了。沈兰心之所以能在混沌中保持完整,是因为她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核心定义——不是别人赋予的,是她自己选择的。
他又看向小宝。
情况更复杂。
小宝的意识还在周奶奶的身体里,而周奶奶的意识在他自己的身体里。这种双重错位在现实世界已经足够混乱,在混沌空间里更是被放大了十倍。此刻,小宝(周奶奶身体)正经历着一种诡异的状态——
他/她同时感受到两种存在体验。
作为小宝,他感觉到周奶奶身体的苍老、疲惫、关节的酸痛、视力的模糊。但作为周奶奶的意识在小宝身体里,她又感觉到小宝身体的年轻、活力、关节的灵活、视力的清晰。这两种体验在混沌中混合、重叠,让他/她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更糟的是,小宝的特殊能力——看见存在之线和存在之点的能力——在混沌中被无限放大。他现在不是“看见”几条线、几个点,是看见……一切。
所有的存在碎片都带着线,所有的线都连接着其他碎片,所有的连接都在不停断裂和重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人的意识瞬间过载崩溃。
小宝(周奶奶身体)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呻吟。他/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但金色中混杂着黑色、白色、红色的光点,像是整个混沌的缩影。
“小宝!”林九冲过去,但手刚碰到他/她的肩膀,就感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不是物理的排斥,是存在层面的拒绝。小宝的存在场太不稳定了,任何外部接触都可能引发连锁崩溃。
沈兰心也过来了,她伸出手,但手上覆盖着蓝色光芒。那光芒接触到小宝时,排斥力减弱了一些,但依然强烈。
“他……他在被混沌同化。”沈兰心判断,“他的能力让他能感知混沌的本质,但混沌也在反过来侵蚀他。如果不能尽快稳定他的存在定义,他会……溶解在这里,成为混沌的一部分。”
林九握紧菜刀。刀身还是深邃的黑色,但三扇门纹路和钥匙标记都亮着稳定的光芒。这把刀现在是他们三人中唯一保持完整定义的物体。
“我们需要一个地图。”他说。
“地图?”
“混沌的地图。”林九环顾四周,“这里是所有存在碎片的集合,所有被黑色之门影响的人和物的‘存在轨迹’都汇聚在这里。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些轨迹的分布规律,找到黑色之门的‘核心定义’,也许就能找到关闭它的方法。”
他看向小宝:“小宝的能力是关键。他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但我们必须保护他,在他被完全同化前,帮他建立足够强的自我定义。”
“怎么帮?”
林九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
他举起菜刀,刀尖指向混沌深处。
“记忆锚定法。”他说,“我们三个人,每个人说出自己最确定的三件事——三件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事,三件定义了我们是谁的事。用这些事作为锚点,为小宝建立一个‘自我定义场’。”
沈兰心点头:“我先来。第一,我叫沈兰心,我母亲是沈晚秋,父亲是沈万山。第二,我是锦城大学生物系的毕业生,现在是茶馆的合伙人。第三,我选择了站在林九这边,对抗‘九指’组织。这三件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在她周围,混沌的光芒开始波动,像是被这些确定的定义影响,开始形成一个微弱的稳定区域。
林九接着说:“第一,我叫林九,是赊刀人第二百七十四代传人。第二,我关闭了白色之门和红色之门,正在尝试关闭黑色之门。第三,我承诺过要保护该保护的人,这个承诺不会改变。”
他说话时,菜刀的光芒大盛,黑白红三色光交织成一个复杂的光环,将他笼罩其中。混沌在他周围退开,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清晰区域。
轮到小宝了。
但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为小宝?但小宝的身体里是周奶奶的意识。
作为周奶奶?但周奶奶的身体里是小宝的意识。
他/她到底是谁?
“我……我不知道……”他/她的声音在颤抖,“我是谁……我该是谁……”
林九和沈兰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焦虑。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他们三人中任何一个发出的,是从混沌深处传来的。那声音苍老、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孩子,你就是你。”
随着声音,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混沌中浮现。那是个老人,穿着二十多年前的老式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的身影很不稳定,像随时会消散,但眼睛很亮,充满了智慧。
李教授。
不,不是完整的李教授。这只是他留在混沌中的一个“存在印迹”,是十五年前他研究黑色之门时留下的意识碎片。
“李教授?”林九惊讶。
“只是一段记忆,一段执念。”老人微笑着说,“我当年研究黑色之门时,就知道自己可能永远出不去了。所以我留下了这个——一段被固定住的思维,一个不会被混沌同化的定义。”
他看向小宝(周奶奶身体),眼神变得温柔:“孩子,听我说。存在不是由身体决定的,也不是由记忆决定的。存在是由选择决定的。”
“你选择了帮助林九和沈兰心,对吗?”
“你选择了使用自己的能力校准存在,对吗?”
“你选择了承担超出年龄的责任,对吗?”
小宝(周奶奶身体)呆呆地点头。
“那么你就是你。”李教授说,“你是那个做出这些选择的存在。身体会变,记忆会模糊,关系会断裂,但选择不会。选择一旦做出,就永远成为了你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那手是半透明的,但温暖——轻轻按在小宝(周奶奶身体)的额头。
瞬间,小宝的意识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醒。
他明白了。
他不是周奶奶,也不是单纯的小宝。他是那个在危机关头选择站出来的人,是那个用能力帮助他人的人,是那个即使害怕也不退缩的人。这才是他的核心定义。
“我叫王小宝。”他开口,声音虽然还是周奶奶的苍老嗓音,但语气坚定,“我是周奶奶的孙子,是林叔叔和沈阿姨的朋友。我有看见存在之线的能力,我选择用这个能力帮助大家。这三件事,永远不会变。”
话音落下,他/她周围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那金光如此强烈,将周围的混沌完全驱散,形成一个直径十米的纯净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一切恢复了正常定义:有上下左右,有前后之分,时间开始线性流动。
更神奇的是,周奶奶的身体开始发光,小宝的身体(在远处的混沌中)也开始发光。两具身体之间的存在之线重新连接,然后……交换。
不是被外力交换,是自愿的、有意识的归位。
金光消散后,周奶奶和小宝都恢复了原来的身体。
周奶奶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周围:“我……我回来了?”
小宝则瘫倒在地,浑身是汗,但眼神清澈:“奶奶……我回来了……”
李教授的虚影满意地点头,然后开始消散:“很好……你们找到了方法……现在,开始绘图吧……”
他完全消失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黑色之门的核心定义是‘否定’。它否定一切确定性,否定一切定义,否定存在本身。要关闭它,你们必须找到一种它无法否定的定义……”
虚影消散了。
但他的话留下了。
林九、沈兰心、小宝(现在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三人站在那片由小宝金光开辟出的稳定空间中,思考着李教授的话。
“否定一切的定义……”沈兰心喃喃道,“那岂不是无敌的?任何定义它都能否定,那我们还能定义什么?”
林九沉默片刻,突然说:“也许我们需要定义的不是具体的东西,是……定义本身。”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