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青草与槐花的清甜气息,掠过城市的街角巷尾。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筛下细碎的金芒,落在老旧小区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也落在一群穿着红马甲的身影上。今天是和平社区组织的“邻里互助日”公益活动,林辰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混在志愿者队伍里,正弯腰帮着搬运捐赠的旧衣物和书籍。
他的动作从容而熟练,指尖沾染着灰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衬衫领口,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丝毫不见疲惫,时不时抬手用手背擦一下汗,眼底盛着与这春日相宜的温和笑意。不远处,几个孩子举着风车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穿透空气,林辰听着,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褪去了所有光环,卸下了所有重担,回归平凡生活的林辰,格外贪恋这样的烟火气。没有宇宙法则的威压,没有星际联盟的重任,没有守护文明的使命,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志愿者,做着最普通的小事——整理捐赠物资时,会细心地把绘本和教材分门别类,会将叠得歪歪扭扭的衣服重新抚平;给独居老人送去米面油时,会顺手帮老人把门口的垃圾带下楼;陪孩子们在社区广场上画画时,会耐心地教他们握笔的姿势;听老人们絮叨家长里短时,会安静地颔首,适时搭话,从不打断。
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却像涓涓细流,缓缓淌过他万古岁月沉淀的心田,带来久违的踏实与安宁。他始终记得,自己的善意之路,便是从这样的点滴小事开始的。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平凡的少年,系统刚刚绑定,他揣着一颗忐忑又热忱的心,在这个社区里穿梭,给孤寡老人送热饭,陪空巢老人聊天,用微不足道的力量,传递着最朴素的温暖。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此刻在这片熟悉的社区里,悄然苏醒,带着岁月的温度,熨帖着他的心房。
“小伙子,麻烦搭把手,把这箱书搬到那边的桌子上呗?”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气喘吁吁的沙哑。
林辰闻声回头,目光落在说话人身上的瞬间,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约莫七十岁的年纪,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皱纹深如刀刻,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明亮而有神,像藏着两颗历经风霜却依旧炽热的星星。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马甲,马甲上印着“社区志愿者”的字样,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半截印着“退休纪念”的搪瓷缸子。他的手里正吃力地拖着一个装满旧书的纸箱,纸箱的胶带松了,露出几本泛黄的《故事会》和《读者》,老人的腰弯成了一张弓,脚步踉跄,显然是有些力不从心。
这张脸,陌生又熟悉。林辰的记忆,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那些模糊的片段在脑海里渐渐清晰。他快步走上前,稳稳地接过老人手里的纸箱,笑着说道:“大爷,我来吧,您歇会儿。”纸箱不算轻,林辰却拎得稳稳当当,指尖划过粗糙的纸箱表面,能摸到里面书本的棱角。
老人也不客气,顺势松开了手,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腰,发出“咚咚”的闷响,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小伙子劲儿真大!”他看着林辰轻松地将纸箱搬到指定的桌子上,又细心地将歪倒的箱子摆正,忍不住感叹道:“老咯,不中用咯,想当年,我一个人能扛两箱书呢,从一楼搬到五楼,大气都不带喘的。”
林辰笑着回应,伸手从旁边的矿泉水桶里给老人递了一瓶水:“您老身子骨已经很硬朗了,这么大年纪还来参加公益活动,精神可嘉。”老人接过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抹了抹嘴角的水渍,目光落在林辰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忽然眯起眼睛,往前凑了两步,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又透着几分笃定:“小伙子,我瞅着你,咋这么眼熟呢?你是不是……很多年前,经常来咱们社区给王奶奶送吃的那个小青年?”
“王奶奶?”这个名字,像是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林辰记忆的闸门,汹涌的回忆扑面而来,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那是他刚刚绑定系统的时候,第一个帮扶的对象,便是住在这个社区三栋一楼的独居老人王奶奶。王奶奶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腿脚又不方便,平日里只能靠微薄的退休金度日。那时候的林辰,还是个初中生,每天放学都会绕路,背着书包跑到王奶奶家,给她送去热腾腾的饭菜——有时候是妈妈做的红烧肉,有时候是学校食堂买的馒头咸菜,冬天怕饭菜凉了,还会用保温桶提着。他帮王奶奶打扫卫生,擦窗户擦得玻璃锃亮;帮她换煤气罐,小小的身板扛着沉重的罐子,走一步晃三晃;陪她唠嗑解闷,听她讲年轻时候的故事,讲她那个牺牲在战场上的儿子。
后来他能力渐长,帮扶的范围越来越广,从社区到城市,从地球到星海,却始终没有忘记这位和蔼可亲的老人。只是后来岁月流转,社区改造,老房子拆迁重建,他再回来时,便没再见过王奶奶的身影,只听人说,老人在一个冬日的清晨,安详地离开了人世,临走前,手里还攥着林辰送她的那只暖手宝。
林辰的眼眶微微发热,他看着眼前的老人,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我,大爷,您还记得我?”
“记得!咋能不记得呢!”老人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不少,引得周围几个志愿者纷纷侧目,“那时候你天天来给王奶奶送吃的,风雨无阻,冬天雪下得那么大,你裹着个大棉袄,冻得鼻尖通红,还是准时到。不光给王奶奶送吃的,还帮我们这些老邻居修水管、换灯泡,谁家下水道堵了,喊你一声你就来,分文不取。我们都念叨你呢!后来你突然不来了,我们还以为你搬家了,或者考上外地的大学了,没想到今儿个能在这儿见到你!”
老人的话,像是温暖的潮水,瞬间漫过林辰的心田。他原以为,那些年少时做过的小事,早已被岁月的风沙掩埋,被浩瀚的星际征途冲淡,却没想到,竟还被人记在心里,记了这么多年。
“大爷,您怎么也做起志愿者了?”林辰转移了话题,怕自己再沉浸在回忆里,眼眶会忍不住红起来。他看着老人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红马甲,忽然觉得,这抹红色,比他见过的任何星际勋章都要耀眼。
老人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灿烂,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他挺了挺腰板,指了指身上的红马甲,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又带着几分怀念:“我啊,是受你和王奶奶的影响。那时候你天天来照顾王奶奶,王奶奶逢人就夸你心善,说你是天上派下来的小福星。后来王奶奶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吴啊,人这一辈子,总得做点好事,心里才踏实’。我就想着,总得做点什么,把这份心意传下去。这不,社区招募志愿者,我第一个就报名了,一干就是十年。”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他说,这些年,他跟着志愿者队伍,走街串巷,给独居老人送物资,陪留守儿童做游戏,帮困难家庭解决难题。他说,虽然自己年纪大了,搬不动重物,爬不动高楼,但能帮着整理整理物资,能陪老人聊聊天,能给孩子讲讲过去的故事,就觉得浑身都有劲儿。他说,看着那些被帮助的人露出笑容,就觉得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小伙子,你知道不?”老人凑近林辰,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他的呼吸里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应该是刚含过润喉糖,“现在咱们社区的志愿者队伍,已经有上百人了。好多年轻人,都是看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天天忙活,主动加入进来的。还有好些个被帮助过的人,现在也反过来帮助别人了——就说那个小李吧,小时候爸妈离婚,跟着奶奶过,我们经常给他送文具送吃的,现在他大学毕业了,每个周末都回来当志愿者,比谁都积极。”
老人的话,一字一句,落在林辰的耳中,也落在他的心上,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他看着老人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看着不远处,一群穿着红马甲的年轻人,正围在一起,给孩子们分发糖果和绘本。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尖把一颗糖塞进志愿者姐姐的嘴里,惹得周围一阵哄笑。他又看向旁边的长椅,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奶奶,正拉着志愿者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志愿者弯着腰,听得认真,时不时还帮老人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