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长案冰凉光滑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头惊起的滔天骇浪。那行朱砂小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沈知微的视网膜上。
“甲字三库,卯时三刻,西角门钥在香炉底。”
字迹娟秀带锋,殷红刺目,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佛堂死水般的沉寂。是谁留下的?给谁看的?甲字三库是什么地方?西角门又通向哪里?这纸条是求救?是陷阱?还是…指向玉珏和父亲冤案的线索?
无数念头在冰冷的脑海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那层脆弱的“草包”伪装撕裂。她猛地合上那本《金刚经》,将那页致命的字迹死死压住,动作因为心绪的剧烈起伏而显得有些僵硬。
“罪婢沈知微!磨墨磨到天亮吗?!”甬道外,太监尖细平板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木门,带着明显的不耐。
沈知微悚然一惊,瞬间回神。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脸上迅速堆砌起恰到好处的惶恐和笨拙,声音细弱发颤:“…是…是…奴婢…奴婢这就抄…”
她手忙脚乱地铺开宣纸,颤抖着手拿起毛笔。笔尖蘸满浓墨,悬在纸上,却迟迟无法落下。手腕冻疮破裂的地方被粗糙的笔杆摩擦,传来尖锐的刺痛,更搅得心神不宁。
那行朱砂小字如同鬼魅,在眼前挥之不去。卯时三刻…就是明天清晨!她必须去!无论那是龙潭虎穴,还是唯一的光亮!
时间在死寂的佛堂里缓慢流淌。长明灯昏黄的光晕在鎏金佛像慈悲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檀香的气息浓郁得令人窒息。沈知微机械地落笔,簪花小楷写得歪歪扭扭,心神却早已飞到了那神秘的“甲字三库”和香炉底下可能存在的钥匙上。
每一笔,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次甬道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大约是换值的太监),她的心脏都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毛笔险些脱手。她必须表现得足够笨拙,足够不堪,才能降低任何可能的监视者的警惕。
酉时末刻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如同天籁。
甬道的木门被无声推开,依旧是那两个面白无须、神情冷漠的太监。“时辰到。走。”
沈知微如蒙大赦,慌忙放下笔,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将抄好的、墨迹未干的经文整理好,放在案头一角。眼角余光,却像最精密的探针,飞快地扫过佛龛前那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炉底与冰冷的地砖之间,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她不敢再看,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跟着太监离开这间充满檀香和秘密的佛堂。
重新踏入掖庭的风雪中,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混沌的脑子却清醒了几分。回到那间充满馊水味和恶意的洗衣院时,夜色已深。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李嬷嬷耳房的小窗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晕。
王翠花像一头等待猎物的母狼,抱着胳膊,堵在院子中央的阴影里。昏暗中,她那双眼睛闪着幽幽的、不怀好意的光。
“哟,抄经的‘贵人’回来啦?”她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佛前沾了仙气儿,架子也大了?申时的活儿,堆到现在还跟小山似的!怎么,等着老娘替你洗?”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她白天被带走,那些堆积的衣物原封未动地泡在冰水里,此刻早已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
“王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太后娘娘…”她抱着胳膊,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声音带着哭腔。
“少拿太后娘娘压人!”王翠花猛地拔高声音,几步冲到她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太后娘娘慈悲,让你去抄经,那是抬举你!可没让你回来当甩手掌柜!”她粗壮的手指狠狠戳在沈知微单薄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她踉跄后退,“活儿没干完,规矩就是规矩!今晚,你就甭想进屋了!院子里的雪窝子,暖和着呢!顺便——”她狞笑着,指向院子角落里两个散发着浓烈恶臭、盖着破木板的污秽木桶,“把这两桶‘香饽饽’给老娘刷干净!刷得能照出人影儿来!否则,明天一早,你就等着吃‘加餐’吧!”
夜香桶!
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即使隔着风雪也能清晰地闻到。刷夜香桶…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夜里…这分明是要她的命!
沈知微脸色煞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一半是冻的,一半是气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她死死咬着下唇内侧,才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杀意。
“还杵着当门神?”王翠花恶狠狠地推了她一把,“滚过去!别熏着老娘睡觉!”说罢,扭着肥硕的腰身,掀开耳房厚重的棉帘钻了进去,留下一串刻薄的嗤笑。
昏黄的灯光从耳房的小窗透出,映着院子里冰冷的积雪,也映着角落里那两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污秽木桶。寒风卷着雪沫子,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沈知微站在原地,冻僵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饥饿像一只贪婪的野兽,在空空如也的胃里疯狂撕咬,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绞痛。白天那半块馊饼提供的微薄热量早已耗尽。寒冷、疲惫、疼痛、绝望……无数负面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头顶,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她一步一步,像拖着千斤重镣,挪到那两个夜香桶旁。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胆汁灼烧着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