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高大压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的风雪中,大殿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沈知微靠着冰冷的书架,大口大口地喘息,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内衫,被殿内阴冷的空气一激,冻得她打了个寒颤。手腕上的剧痛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生死一线。她低头看着那清晰的指痕,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精光。
“还杵着干什么!”女官尖利刻薄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带着劫后余生的恼羞成怒,“没用的东西!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滚去把西边那些书架擦干净!擦不完,今晚别想吃饭!”
沈知微立刻瑟缩着垂下头,抱着剧痛的手腕,声音细弱:“是…奴婢这就去…”
她拿起抹布和鸡毛掸子,脚步虚浮地朝着女官指的方向走去。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像最锋利的钩子,精准地投向萧执刚才站立过的地方——书架旁,那张沉重的紫檀木长案一角。
那里,静静地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中的茶水早已冰凉。
而茶杯旁边,靠近桌沿的地方,赫然散落着几片细小的、刚刚碎裂的、带着水渍的白瓷碎片!
是萧执捏碎的!
就在她提到“账本墨迹像新写的”那一刻!
沈知微的心,在胸腔里沉沉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后怕和一丝隐秘希望的情绪悄然滋生。她迅速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怯懦茫然的草包模样,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大殿西侧那片阴影笼罩的书架丛林。
文渊阁巨大的花格窗外,风雪依旧肆虐,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殿内,长明灯的光晕在书海投下摇曳的阴影,如同无数沉默的谜题。
夜深人静。镇北王府,听涛苑。
窗外风雪呜咽,敲打着窗棂。室内烛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却驱不散书案后那人身上的凛冽。
萧执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几份军报和卷宗,烛光跳跃,映着他线条冷硬、毫无表情的侧脸。他手中并未执笔,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佩剑剑柄。
那柄剑样式古朴,剑鞘乌沉,只在吞口处镶嵌着几颗暗红的宝石,如同凝固的血。这是父帅萧远山的佩剑,名唤“破军”。赤霞谷一役后,父帅尸骨无存,只寻回了这柄染血的佩剑和半枚虎符。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剑柄末端悬挂着的陈旧剑穗上。剑穗由金丝缠绕编织而成,末端缀着一颗浑圆的金珠,金珠表面布满细微的划痕,早已不复当年的光亮。这是母妃当年亲手为父帅编制的。
烛光下,萧执的目光落在金珠上,久久未动。白日里文渊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那个狼狈不堪、手腕被他捏出青紫的女人,蜷缩在书架下,泪水涟涟,浑身发抖,一副十足的草包废物相。
可偏偏是她,翻出了那本尘封的《北境行军图录》,翻到了赤霞谷那一页!
偏偏是她,在掖庭对账时,“无意”点破了墨迹晕染的疑点!
“新的…看着像刚写的…”
沈知微那怯懦、混乱、毫无逻辑的话语,此刻却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地势开阔,无险可守…援军需轻骑疾驰,一日可达…”图录上那行朱砂批注,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神经。
父帅用兵一生谨慎,赤霞谷地势他岂会不知?为何会中伏?为何会全军覆没?
赵珩…那个当时还是四皇子、负责协调后军的监军…他的奏报是“风雪阻道,救援不及”…
风雪…真的能阻隔八十里的驰援三日吗?
一个又一个被刻意压抑、被忠诚和仇恨蒙蔽的疑问,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熔岩,在沈知微那看似愚蠢的“无意”触碰下,轰然喷发!
他猛地攥紧了剑穗末端的金珠!力道之大,指节青白,金珠冰冷的棱角深深陷入掌心皮肉。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光影剧烈摇曳,将他紧攥金珠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同困兽。
“父帅…”一声低沉沙哑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呢喃,逸出紧抿的薄唇,瞬间被窗外的风雪呜咽吞没。
冰冷的金珠紧贴着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父帅掌心的温度,又仿佛浸透了赤霞谷那场永远无法洗刷的、粘稠冰冷的血污。
疑云如墨,沉沉压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