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谦并未还礼,只是平静地看着陈录,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他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陈太医,王爷的手令在此。” 他亮出一块玄铁令牌,上面镇北王的烈阳徽记灼灼生辉。“并非周某有意为难,实在是这株血参非同小可,乃王府秘藏,关乎一条性命。王爷严令,必须由太医亲自验看,出具文书,方可入药。太医既不得空…”
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陈录身后那紧闭的院门和森严的守卫。
“…那可否请太医行个方便,就在此处,打开玉盒,容周某简单说明参性,由太医当场验看一二?周某也好尽快回去复命,不敢过多打扰太医为…贵人诊治。”
就地验看?!
陈录的心猛地一沉!这周谦,果然难缠!根本不给他任何拖延和敷衍的机会!这要是打开盒子,谁知道里面是不是真的血参?万一…万一是别的什么东西?或者周谦借此机会发难…
他脸上笑容不变,脑子却飞速旋转,正想再找个借口搪塞…
“咕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坠地的巨响,夹杂着瓷器摔碎的刺耳脆响,猛地从身后那紧闭的院门内、西暖阁偏殿的方向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宫女惊慌失措的、压低了却依旧能听出恐惧的尖叫声:“姑娘!姑娘您怎么了?!快!快来人啊!”
陈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周谦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上前一步!
“怎么回事?!” 陈录厉声喝问,声音都变了调,再也维持不住镇定!
守在院门口的慈宁宫侍卫也瞬间紧张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是…是沈姑娘!” 院内传来小太监带着哭腔的回应,“方才不知怎么,突然就从床上摔下来了!还打碎了药碗!人…人好像昏死过去了!”
沈知微摔了?!还打翻了药碗?!
陈录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完了!偏偏在这个时候!
周谦脸色骤然冰冷,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陈太医!看来您这里的‘贵人’情况甚是危急啊!莫非连一碗药都喂不进去了吗?!既如此,周某更不敢耽搁太医救治!但这血参之事,关乎王爷钧令,也耽搁不得!”
他猛地将手中的紫檀木盒向前一递,几乎要怼到陈录怀里!
“请太医立刻验看!否则,周某只好持王爷手令,亲自去叩请太后娘娘懿旨,问问这太医院的规矩,是不是比王爷的军令和一条人命还要大!”
这话已是毫不客气的逼迫和威胁!
陈录浑身冷汗直冒,看着周谦那冰冷坚定的眼神,又听着院内隐约传来的慌乱动静,知道今日绝无可能轻易糊弄过去了!太后怪罪下来…他承担不起!萧执的怒火…他更承担不起!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
盒子入手冰凉。盒盖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嵌着一枚小小的铜锁。
周谦从怀中取出一把精巧的铜钥匙,递了过去,眼神示意他打开。
无数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陈录的手。
陈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铜锁弹开。
他颤抖着手指,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盒盖。
盒内,铺着明黄色的柔软绸缎。绸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株人参。
参体粗壮,须根虬结,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的暗沉色泽,主体部分却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如同血丝般的深红纹理,仿佛真的有血液在其中流淌。一股浓郁、醇厚、带着淡淡甘苦气息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甚至暂时压过了空气中的寒意。
竟然…真的是一株品相极佳、堪称稀世珍品的…百年血参?!
陈录愣住了,周谦和王府侍卫也微微怔了一下。
然而,就在那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的瞬间,陈录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这药香…醇厚过头了!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被刻意掩盖过的…腥甜气!那不是血参该有的味道!更像是…
他的目光猛地聚焦在那血参主体那些“血丝”纹理上!那颜色…红得太过鲜艳!太过…诡异!仿佛…
仿佛是用某种特殊的朱砂混合着其他东西,精心描绘上去的!
这是一个以假乱真的陷阱!萧执根本就不是真心来送参!他是来试探!是来制造混乱!是来…
“唰——!”
就在陈录发现异常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株安静的“血参”的虬结根须中,一道细小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碧色影子,如同蛰伏的毒蛇,猛地弹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直扑陈录的面门!
陈录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觉得鼻尖一凉!那碧影已然钻入了他的鼻孔!
“呃!” 他闷哼一声,骇然暴退!手中的紫檀木盒“啪”地一声摔落在地!那株“血参”滚落出来,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摔成几段,断裂处根本没有人参的纤维,只有干硬的、被染成暗红色的泥芯!
“太医?!”“大人?!”
周围的侍卫和小太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陈录惊恐地捂住鼻子,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麻痒感的异物正沿着鼻腔疯狂地向大脑钻去!他想要运功逼出,却发现自己体内的内力瞬间滞涩不堪!眼前阵阵发黑!
周谦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上前一步,看似要去搀扶摇摇欲坠的陈录,宽大的袖袍却极其隐蔽地、快如闪电地在陈录腰间悬挂的太医令牌和一个小巧的印鉴上拂过!
动作轻柔得如同微风,却精准无比!
“陈太医!您怎么了?!” 周谦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关切,扶住了陈录发软的身体,同时对身后的王府侍卫厉声道,“快!太医突发急症!快帮忙扶住!送回太医署!”
混乱瞬间爆发!
慈宁宫的侍卫想要阻拦,却被王府侍卫有意无意地挡住!小太监们吓得不知所措!
趁着这片混乱,周谦扶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陈录,迅速向太医署方向退去。在转身的刹那,他的指尖极其灵巧地从自己袖中滑出两样东西——正是刚才从陈录身上“拂”来的太医令牌和那枚小巧的、刻着“陈录”名字的私人印鉴!
他将令牌和印鉴迅速塞入身边一名扮作侍卫的心腹手中,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立刻仿制手令!要快!格式用太医署急调药材的旧例!内容…就写‘沈氏女病危,需百年血参一味入药,着即取用’,落款仿他的印鉴!然后立刻去王府秘库,取那株真的血参过来!”
“属下明白!” 那心腹侍卫眼神一凛,重重点头,接过令牌和印鉴,身形如同鬼魅般,瞬间融入混乱的人群和宫墙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周谦则继续扶着浑身发抖、眼神涣散的陈录,脸上带着“焦急万分”的神色,大声催促着,朝着与西暖阁相反的太医署方向快步走去,将更多的注意力和混乱引离了那座囚禁着沈知微的宫殿。
寒风卷过,只剩下地上一滩摔碎的“血参”泥块,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带着一丝诡异甜腥的药香。
以及西暖阁内,刚刚“摔下床打碎药碗昏死过去”、正被宫女手忙脚乱试图扶起、嘴角却难以察觉地勾起一丝微弱弧度的沈知微。
戏,才刚刚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