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红绡忽然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眼神却锐利地盯住沈知微：“北狄真的打过来了，势头很猛。陛下……主张求和。”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赵珩果然要走这一步！割地求和？他难道不知道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将军呢？”她忍不住追问，声音也压低了。
“主子自然是主战！”红绡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毋庸置疑的骄傲，随即又懊恼地瞪了沈知微一眼，仿佛怪她套话，“但朝堂上那帮软骨头……哼！陛下急召主子入宫，恐怕就是要施压……”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了。沈知微瞬间明白了萧执匆匆离去时，那冰冷面具下隐藏的焦灼与怒意。外敌当前，内部却还要陷于倾轧和猜忌，甚至要被迫接受屈辱的条件。而他刚刚得知的血诏真相，更是将他忠于的君王面目撕得粉碎！
信仰崩塌之于他，恐怕比刀剑加身更痛苦。
沈知微垂下眼帘，默默地将那瓶解毒散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瓷瓶带来一丝清醒的触感。
她忽然轻声问：“红绡姑娘，你追随将军多年，可知他最不能容忍何事？”
红绡一怔，蹙眉不耐：“你问这个做什么？”
“可是背信弃义？可是屠戮同袍？可是……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沈知微一字一句，声音虽轻，却重重敲在红绡心上。
红绡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抿紧，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么，”沈知微抬起眼，目光清亮如雪，直直看向她，“若有人为了一己私欲，行背信弃义之事，间接导致同袍惨死，并将引来山河破碎之祸……将军该如何？你又该如何？”
“你！”红绡猛地站直身体，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刃，眼中杀机迸现，“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攀诬圣上！”
“我是否攀诬，红绡姑娘心中当真毫无疑虑吗？”沈知微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将军方才夺走我一件旧物，反应异常。红绡姑娘可知那是何物？又可知将军为何那般失态？”
红绡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当然看到了主子夺玉珏时的反常，那是她从未在主子和脸上见过的震惊与……某种恐慌。只是当时军情紧急，她无从询问。
“那玉珏，名唤‘龙首珏’。”沈知微缓缓说道，仔细观察着红绡的反应，“据说，‘龙首为睛，血沁为契’。红绡姑娘久在王府，可曾听过相关传说？”
红绡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像是听到了某个极度禁忌的词汇，连按着短刃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她猛地后退一步，看着沈知微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怪物。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声音发颤，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就要逃离。
“红绡姑娘！”沈知微叫住她，语气急促却清晰，“若有机会……请提醒将军，北狄此次南下，时机太过巧合！边关守将之中，恐有内应！切莫让赤霞谷之憾重演！”
红绡的脚步顿在门口，背影僵硬。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拉开门，快步离去，那身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铁门再次关上。
沈知微脱力般靠回墙壁，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一番话，既是试探，也是赌博。
赌红绡对萧执的忠心远超对赵珩的愚忠。 赌她对“龙首珏”的反应能印证自己的猜测。 赌那句关于北狄内应的提醒，能通过红绡之口，传到正处于风暴中心的萧执耳中。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白瓷瓶。
暗牢依旧冰冷，绝望并未远离。
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变数”的光，似乎随着那瓶解毒散和红绡仓皇离去的背影，悄然照了进来。
她拿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米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她需要体力。
戏台已然搭好，暴风雨正在汇聚，而她这只被困的囚鸟，必须尽快挣脱枷锁，才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搏出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