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了多久,在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她们终于在雪原边缘看到了一点微弱的灯火。那似乎是一处孤零零的农家院落。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们朝着那点灯火挪去。
敲响那扇破旧的木门时,沈知微几乎已经冻僵。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面容憨厚的中年农妇,她看到门外两个如同雪人般狼狈不堪、还抱着一个气息奄奄婴儿的女子,吓了一跳。
“行行好……大嫂,救救孩子……”沈知微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哀求,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孩子软软地向前倒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感觉到一双温暖而粗糙的手扶住了她,还有一个带着浓重乡音的、惊慌的声音:“哎呦!当家的!快来人啊!”
……
沈知微是在一阵温暖的触感和米汤的香气中醒来的。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简陋却干净温暖的土炕上,身上盖着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发硬的棉被。承稷就在她身边,裹着干净的旧布,小脸恢复了些许红润,正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
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六岁、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好奇地趴在炕沿看着她。
“你醒啦?”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沈知微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浑身酸软无力。
“别动,别动。”那开门的农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妹子你可算醒了!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快,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农妇姓王,丈夫李老实是个佃户,家里还有这个小女儿丫丫。他们是这京郊最普通的农户,日子清贫,却心地善良。那日见沈知微三人昏倒在家门口,孩子又气息微弱,便好心将她们收留了下来。
沈知微心中感激不尽,只谎称自己是带着孩子投亲的寡妇,路上遭遇了歹人盘缠尽失,与家人失散。王嫂不疑有他,唏嘘不已,尽心照顾。
然而,安稳的日子只过了两日。
这天傍晚,李老实从镇上回来,脸色惶急,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对王嫂道:“孩他娘,不好了!镇上贴满了官府的告示,在抓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画像上的人……瞧着,瞧着有点像这位妹子!”
王嫂的脸色瞬间白了。
沈知微在里间听得清清楚楚,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追捕果然来了!而且如此之快!
她不能再连累这善良的一家人了。
当晚,待王家人都睡下后,沈知微悄悄起身,将身上仅有的几块碎银子和自己腕上一对成色普通的银镯子(宫中赏赐,她特意挑的不起眼的)放在炕头,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承稷和王家人,咬牙抱起孩子,准备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就在她轻轻推开房门,踏入冰冷夜色的刹那,身后传来了王嫂压低的声音:“妹子……等等。”
沈知微身体一僵。
王嫂快步走上前,将一个还带着体温的布包塞进她手里,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杂面饼子和一小块咸菜。她又拿出一顶破旧的、边缘磨损的毡帽,不由分说地戴在沈知微头上,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往南走……三十里外有个黑风寨……听说,听说那里收留没处去的人……”王嫂的声音带着哽咽和不忍,匆匆说完,便将她轻轻推出门外,迅速关上了门。
门内,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啜泣声。
沈知微站在冰冷的夜色中,抱着承稷,握着那袋带着体温的干粮,泪水汹涌而出。
她对着那扇紧闭的、给予她短暂温暖的门,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戴上那顶破旧的毡帽,将自己的面容和那显眼的、代表着无尽麻烦的嫡脉身份,彻底隐藏起来。
她不再是沈知微,也不再是李稷。
她只是一个亡命天涯,必须活下去的母亲。
风雪再次席卷而来,前方的路,依旧漫长而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