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后院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与铁锈味，混杂着新生命降生带来的奶腥气，构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氛围。玄甲卫效率极高，迅速清理了现场，仿佛那场夜袭从未发生，只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沈知微产后虚弱，昏睡了整整一日才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贺延庭布满血丝却充满温柔与庆幸的眼眸，以及他怀中那个用柔软棉布包裹着、睡得正香的新生儿。小家伙比足月的孩子小了一圈，皮肤红皱，呼吸轻浅，却顽强地显示着生命的存在。
“他……”沈知微声音沙哑，几乎发不出声。
贺延庭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到她枕边，低声道：“是个儿子，很健康，只是小了些，郎中说好生将养便无碍。你感觉怎么样？”
沈知微侧过头，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幼子的轮廓，一种混杂着巨大疲惫、劫后余生与深沉爱意的情绪在胸中涌动，让她眼眶发热。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好，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脆弱的小生命上。
“承业呢？”她忽然想起长子。
“刘妈妈带着，在前屋，很安全，也很乖。”贺延庭握住她的手，“别担心，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沈知微看着窗外洒落的明亮阳光，心中却无法全然放松。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桓王亲卫的及时出现，都让她意识到，他们依旧身处漩涡中心。
三日后，沈知微精神稍好，能够靠着软枕坐起身时，桓王李桓竟再次亲临这间简陋的产房。他依旧是一身常服，神色间却少了几分以往的深沉难测，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从容，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锐利。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沈知微和她身旁的婴儿，目光在那小小的襁褓上停留了一瞬，才转向贺延庭，微微颔首：“母子平安，甚好。”
“多谢王爷昨夜援手。”贺延庭郑重行礼。若非玄甲卫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李桓摆了摆手，自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却自带威仪。“本王既承诺护你们周全，自当尽力。”他语气平淡，仿佛昨夜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京城，有结果了。”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贺延庭也凝神以待。
李桓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染坊中晾晒的、在阳光下色彩斑斓的布匹，缓缓道：“三日前，父皇下旨，废二皇子李琮为庶人，圈禁宗人府。其生母德妃，褫夺封号，赐白绫。赵永明等一干核心党羽，或斩首，或流放，其势力……已土崩瓦解。”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确切的消息，沈知微依旧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骤然松开！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倒了……终于倒了！那个构陷父亲、害得沈家家破人亡的元凶之一，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父亲……您在九泉之下，可能瞑目？
贺延庭亦是眼眶泛红，紧紧握住了沈知微颤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撑与慰藉。
“那……沈家的案子……”沈知微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李桓转回头，看着她泪眼婆娑却充满希冀的脸，平静道：“父皇已下旨，重查沈阁老通敌一案。由三司会审，本王主理。张子敬作伪证之事已然坐实，那封密信的原件，”他顿了顿，“父皇已亲自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