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的病,像一场缠绵的阴雨,笼罩着整个沈府,将贺延庭初入枢机的些许振奋冲刷得点滴不剩。太医的汤药、针灸虽能暂时压下那骇人的喘嗽,却无法改变京城干冷气候对稚嫩肺腑的持续伤害。眼见着孩子一次次在病痛中挣扎,小脸蜡黄,日渐消瘦,贺延庭心中的天平,终于无可挽回地倾斜。
他不能拿予安的性命去赌一个前程。
决心既定,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选择了一个陛下心情尚可的时机,递上了请求外放的奏疏。奏疏中,他言辞恳切,痛陈幼子沉疴难起,京中水土不宜,为存沈家一点血脉,恳请陛下垂怜,允其携家眷前往江南温润之地调养,愿以一闲散官职,为朝廷看守典籍、整理文书,略尽绵力。
奏疏递上,朝野一片哗然。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往这权力中心钻,这位简在帝心的新贵,竟要为了一病弱稚子,自请外放?有人讥其矫情,有人叹其不智,亦有人暗赞其至情至性。
陛下阅罢奏疏,沉默良久。他欣赏贺延庭的才学与沉稳,亦知其是平衡朝局的一步好棋。然而,臣子以家室为由恳请,且关乎忠良之后血脉存续,于情于理,都难以断然拒绝。
最终,圣旨下:准贺延庭所请,罢文渊阁行走、翰林院侍讲职,改授其江南道苏州府学政,正六品。苏州府学政,虽品级不高,却是清贵学官,职司教育、科举事宜,事务相对清闲,且苏州地处江南水乡,气候温润,正合予安将养。
这道旨意,可谓全了君臣之义,也体恤了人伦之情。
接到旨意,贺延庭与沈知微皆是松了一口气,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怅惘。终究,还是离开了这权力中心。
离京那日,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仿佛为他们的离去笼上一层淡淡的愁绪。没有盛大的送别,只有寥寥几位真心相交的同僚前来相送。桓王府派人送来了一份程仪,不轻不重,合乎礼节,却再无多余言语。
马车驶出京城高大的城门,沈知微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予安,回头望了一眼那在雨幕中渐渐模糊的城楼。这里,有她最快乐的童年,也有最惨痛的记忆,如今,又添上了一笔夫君仕途的短暂辉煌与无奈离去。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贺延庭握住她的手,目光沉静:“走吧,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一路南下,气候逐渐变得湿润温暖。说来也奇,离京越远,予安的咳嗽便似乎减轻了些许,呼吸也不再那般急促。待到得苏州地界,住进早已安排好的、带着小巧园林的官舍时,小家伙的脸色竟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虽仍比普通孩子文弱,但那种令人心揪的窒息感已大大缓解。
苏州府学政是个闲差,贺延庭每日里去府学点个卯,处理些文书,考察生员学业,便有大量时间陪伴家人。他亲自为予安调整饮食,带着承业在园林中识花认草,教他读书写字。沈知微肩上的重担骤然减轻,看着予安一日好过一日,承业在父亲教导下进步神速,心中那份因离开京城而产生的失落,也渐渐被这平淡却安稳的幸福所取代。
江南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更早,也更旖旎。官舍的小花园里,桃红柳绿,莺啼燕语。这日阳光晴好,沈知微抱着予安坐在廊下晒太阳,承业则在草地上追逐一只彩蝶。
予安穿着嫩绿色的春衫,靠在母亲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哥哥奔跑,小嘴里发出“啊啊”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他的呼吸平稳悠长,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沈知微低头,轻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或许,离开京城,放弃那看似锦绣的前程,是正确的选择。没有什么,比孩子们安然成长更重要。
贺延庭从府学回来,便看到这样一幅安宁温馨的画面。他停下脚步,远远望着,连日来因仕途挫折而残存的一丝郁气,也在这暖阳与笑语中彻底消散。
他走过去,从沈知微怀中接过予安,高高举起。予安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发出清脆的笑声,小手挥舞着,要去抓父亲的发冠。
“看来,江南的水土,果然养人。”贺延庭笑着对沈知微道,眼中是久违的轻松。
沈知微笑着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丈夫和孩子们身上。是的,江南春暖,为他们病弱的幼子带来了新的生机,也让他们这对历经磨难的夫妻,找到了真正属于他们的宁静港湾。
前程或许未尽如人意,但眼下这触手可及的幸福,已足够珍贵。至于未来……谁又知道,这江南的闲散日子,不会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