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催迫,不容耽搁。不过三五日功夫,沈府上下便已收拾停当。与来时不同,此次返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仆役们默默打包着箱笼,连最活泼的承业似乎也感受到气氛的凝滞,安静地跟在母亲身边,小手紧紧攥着沈知微的衣角。
予安仿佛也预感到了什么,比往日更加黏人,只要片刻不见父母,便会不安地啼哭。沈知微心酸不已,几乎日夜将他抱在怀中,恨不得将江南这温润的气息一并打包带走。
启程那日,苏州城细雨迷蒙,如同为他们送行洒下的离人泪。马车驶出官舍,贺延庭回头望了一眼那浸润了他们一年安宁时光的粉墙黛瓦,心中怅然若失。沈知微则抱着予安,透过被雨丝模糊的车窗,最后看了一眼庭院中那方已开始凋零的荷塘。
车队沿着运河官道北上,与南下的轻松惬意截然不同,此番归途,气氛压抑。贺延庭眉头深锁,时常对着舆图沉思,显然已在思虑返京后即将面对的漕运革新重任。沈知微则全部心神都系在予安身上,时刻留意着他的呼吸、体温,生怕这北归的路途引发旧疾。
所幸,或许是离京尚远,气候差异不大,又或许是沈知微照料得极其精心,予安起初几日并无异状,只是精神稍显萎靡,吃得也少些。
然而,危险往往蛰伏于平静之下。
这夜,车队宿在江北一座名为“清江浦”的繁华驿站。连日赶路,人困马乏,护卫们也难免松懈。驿站人多眼杂,三教九流汇聚。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驿馆外运河船只偶尔传来的梆子声。沈知微刚哄睡了予安,自己也和衣躺下,贺延庭则在灯下翻阅着几份关于漕运的旧档。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瓦片碎裂的异响!
贺延庭警醒地吹熄了烛火,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凝神细听。沈知微也瞬间惊醒,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将身旁的予安紧紧搂住,另一只手则摸向了枕下藏着的匕首——这是自江南遇袭后,贺延庭坚持让她带着防身的。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带着惊恐。
“嘘——”贺延庭示意她噤声。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了沉闷的倒地声和短促的兵刃交击之声!紧接着,便是护卫的怒喝与惨叫!
“有刺客!”
贺延庭瞳孔猛缩!果然来了!他一把拉起沈知微,疾步冲向与卧房相连的、放置箱笼杂物的小套间。“快!带承业和予安躲进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沈知微脸色惨白,却知此刻不是慌乱的时候。她一手抱起被惊醒、吓得瑟瑟发抖的承业,一手紧紧搂着开始小声啜泣的予安,踉跄着躲入黑暗的套间,用身体抵住了门板。
贺延庭则迅速拔出悬在墙上的佩剑,守在卧房门口。他能听到外面厮杀声愈发激烈,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显然来袭者人数众多,且身手狠辣,护卫正在节节败退。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此番返京,他虽料到不会太平,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猖狂,敢在驿站这等官办之地动手!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那封未及实施的漕运疏?
“砰!”一声巨响,卧房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涌入,手中兵刃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森寒冷光,直扑贺延庭!
贺延庭挥剑格挡,他虽习过武艺,但终究是文人,面对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顿时险象环生。剑风凌厉,划破了他的衣袖,带起一串血珠。
套间内,沈知微听着外面激烈的打斗声,听着贺延庭压抑的闷哼,心如刀绞。承业将脸埋在她怀里,小声啜泣,予安也因恐惧和母亲紧绷的身体而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