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送来的那几页残缺暗账,如同在密不透风的铁幕上撬开了一丝缝隙。贺延庭没有立刻发作,他将这几页纸的秘密深藏心底,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继续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户部公务,对漕运革新之事,表面上不再如之前那般咄咄逼人,甚至在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上,做出了些许“让步”。
这番姿态,果然让一些暗中窥伺的目光稍稍放松了警惕,以为这位年轻的郎中终究是认清了现实,懂得了官场“规矩”。
然而,暗地里,贺延庭却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包括石老麾下墨羽的力量,沿着那几页暗账提供的模糊线索,顺藤摸瓜,暗中搜集更多的证据。他需要一击必中,绝不能给对手任何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就在他紧锣密鼓暗中布局之时,予安的病情,在经过太医数日精心调理和沈知微不眠不休的守护下,终于再次险险地稳定下来。虽然依旧虚弱,整日大多时间昏睡,但至少,那要命的喘嗽平息了,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稳。
沈知微几乎脱了一层皮,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但看着儿子终于又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她灰败的眼中总算有了一丝光亮。她握着予安依旧没什么力气的小手,在心中发誓,无论如何,绝不能再让这孩子经历下一次这样的凶险。
时机,终于成熟。
这日大朝会,气氛肃穆。当轮到户部奏事时,贺延庭手持笏板,稳步出列。他没有再提那些具体的革新条陈,而是话锋一转,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响彻大殿:
“陛下,臣近日核查浙江清吏司旧档,发现漕运一事,积弊之深,恐远超想象。非止于损耗、盘剥,更有人内外勾结,贪墨国帑,中饱私囊,其行径之猖獗,数额之巨大,令人发指!”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先前弹劾贺延庭“苛察”、“排除异己”的几位御史,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
龙椅上的皇帝目光微凝,淡淡道:“贺卿何出此言?可有实据?”
“臣,有据!”贺延庭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奏疏,以及那几页关键暗账的抄录副本,由内侍呈送御前。
“经臣暗中查证,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赵德明,与其妻弟、通州码头‘隆昌货栈’掌柜钱贵,勾结内廷司苑局太监刘保,利用漕船修缮、宫中采买之机,虚报款项,以次充好,数年之间,贪墨银钱竟达数十万两之巨!此处有隆昌货栈与刘保暗中资金往来账目副本为证,虽关键处被涂抹,但其印记、数额与漕船修缮款项缺失部分吻合!此外,臣已查明,此前阻挠核查、遗失档案、乃至威胁臣下属官吏之事,背后皆有此辈身影!”
他每说一句,殿中众人的脸色便变上一分。被点名的工部赵员外郎更是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抖动起来。谁能想到,贺延庭不声不响,竟已查到了如此深入的地步,更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内廷太监!
“陛下!贺延庭血口喷人!”赵德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尖利,“臣……臣冤枉!定是贺延庭因革新受阻,怀恨在心,构陷于臣!那账目……那账目定是他伪造的!”
“是否是伪造,一查便知!”贺延庭毫不退让,目光锐利如刀,“陛下可即刻派人查封隆昌货栈,提审钱贵、刘保,与工部、内务府账册一一核对!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所奏绝无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