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被抛在半空的予安,并未落入影先生手中。在他被石灰迷眼的瞬间,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侧面扑出,凌空接住了小小的襁褓——正是拼着后背挨了一刀、浑身浴血的陈五!他接住予安后,毫不停留,一个翻滚,将孩子紧紧护在怀中,躲开了影先生盲目的抓挠。
“安儿!”沈知微看到孩子被接住,紧绷的心弦一松,几乎瘫软在地。方才那一抛,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力气,是真正的孤注一掷!
母蛊受创,影先生心神大乱,那些黑衣护卫的攻势也为之一滞。柳三娘和赵七抓住机会,刀剑齐出,瞬间斩杀两人,打开了一个缺口。
“夫人!陈五!走!”柳三娘厉喝,与赵七护着沈知微和陈五(抱着予安),向着来时的废弃码头方向冲去。
“拦住他们!给我拦住他们!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炼成人蛊!”影先生捂着眼睛,状若疯魔地嘶吼。剩余的护卫猛醒,疯狂追来。
然而,他们刚冲出不远,前方黑暗中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破空声!紧接着,贺延庭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直如松的身影,在葛郎中和几名墨羽子弟的护卫下,如同战神般出现,恰好挡住了追兵的去路!
“延庭!”沈知微看到丈夫,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贺延庭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落在陈五怀中毫无声息的予安身上,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血光与杀意。他没有多说,长剑一指,对着追来的黑衣护卫,冷冷吐出一个字:
“杀!”
早已憋了一肚子怒火的墨羽子弟如同猛虎出闸,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贺延庭虽重伤,剑势却依旧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竟将几名护卫死死拦住。
“快走!上船!”柳三娘拉着沈知微,赵七扶着陈五,冲向那隐秘的废弃小码头。小舢板还藏在芦苇丛中。
众人刚登上舢板,贺延庭等人也且战且退,到了水边。贺延庭一剑逼退敌人,在葛郎中搀扶下踉跄跳上舢板。最后一名断后的墨羽子弟也奋力跃上,却身中数刀,落入水中,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
“开船!”柳三娘嘶声对驾船的老船公喊道。
小舢板如同离弦之箭,冲入黑暗的水道。身后,影先生的咆哮和追兵的呼喝声渐渐远去,但岛屿前方的喊杀声似乎并未停歇,周敏的人马显然还在与贺延庭留下的疑兵纠缠。
舢板上,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和划破水面的桨声。
沈知微颤抖着从陈五怀中接过予安。孩子双眼紧闭,小脸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耳后的凸起和“沙沙”声都已消失,但那并非是好转的迹象,而是……生机几乎断绝的沉寂。
“安儿……安儿……”沈知微将脸贴在儿子冰凉的小脸上,心如死灰。
贺延庭剧烈咳嗽着,吐出一口淤血,挣扎着挪过来,伸手搭在予安细弱的手腕上。脉象……几乎摸不到了。
“葛郎中!”他嘶哑地唤道,眼中是最后的希冀。
葛郎中连忙上前诊视,片刻后,老者颓然摇头,老泪纵横:“侯爷,夫人……小公子他……心脉已绝,元气耗尽……老朽……无能为力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击碎了沈知微最后一丝支撑。她眼前一黑,死死抱住儿子,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要将自己和孩子一同埋入这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贺延庭僵在那里,看着妻子怀中毫无生气的孩子,又看看自己沾满鲜血和污泥的双手。他拼尽全力,从江南杀到京城,又从京城杀回江南,最后却连自己的幼子都护不住……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晃了晃,几乎栽倒。
“侯爷!”柳三娘和葛郎中连忙扶住他。
舢板在黎明的微光中,孤独地漂向太湖深处。身后是逐渐平息了厮杀声的鼋头渚,前方是渺茫未知的彼岸。他们赢了这一场惨烈的搏杀,毁了母蛊,重创了影先生,却似乎输掉了最珍贵的东西。
沈知微紧紧抱着予安冰冷的小身体,目光空洞地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线微弱的鱼肚白。
天,就要亮了。
可她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