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药时,予安有了明显的吞咽动作,虽然依旧需要沈知微一点点地喂,但比之前只能靠渗入好了太多。喂完药,小家伙似乎耗尽了刚刚苏醒的力气,眼皮又沉重地耷拉下来,沉沉睡去。但这一次的沉睡,呼吸更加平稳悠长,嘴角甚至无意识地抿了抿,仿佛一个安稳的、属于孩童的甜梦。
“让他睡,现在睡觉就是最好的恢复。”药老挥挥手,“醒来一次,下次醒来时间就会长些,反应也会多些。按这个势头,好生调理,慢慢将养,恢复如初……大有希望!”
沈知微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胸腔里。她寸步不离地守着再次睡去的儿子,仿佛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然而,谷中的喜悦,并未能完全冲淡因玄尘子前往苗寨而带来的隐忧。三日之期已过,玄尘子依旧杳无音信。药老虽嘴上不说,但去谷口张望的次数明显多了。
就在沈知微一边欣喜于予安的苏醒,一边担忧玄尘子时,这日午后,谷口浓雾再次翻涌,一道青影闪现。
玄尘子回来了。比起上次的狼狈,这次他衣衫整齐,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深思之色。
“道长!”沈知微和药老同时迎上。
“牛鼻子,如何?见到岩刚那老苗子了?”药老急问。
玄尘子摇摇头,又点点头,神色有些复杂:“见到了,但……并非一帆风顺。”
他随二人进入竹屋,坐下后缓缓道来:“青岩寨戒备森严,贫道依计先接触了岩刚的女婿,一位名叫‘阿朗’的年轻头人。此人确实见过些世面,对汉人敌意不深。贫道出示了令牌和‘噬魂藤’母根,告知了黑水泽‘雾鬼’据点与‘还魂草’的线索。阿朗起初震惊,将信将疑,但查验过‘噬魂藤’母根后,态度大为转变。”
“这不是好事?”沈知微问。
“是好事,也是麻烦。”玄尘子道,“阿朗将贫道秘密引荐给了岩刚。那老寨主一见令牌,情绪极为激动,当场就要将贫道拿下,认定是‘雾鬼’同党。幸得阿朗力证,加上‘噬魂藤’母根作保,老寨主才勉强压下怒火,听贫道说完。”
他顿了顿,继续道:“岩刚对‘雾鬼’恨之入骨,确认我们也是受害者且有意对付‘雾鬼’后,态度有所松动。但他提出了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合作可以,但需以苗寨为主导,我们的人必须听从苗寨指挥,且不得深入苗寨核心区域。第二,”玄尘子看向沈知微,目光凝重,“他要见一见令牌的主人,也就是……夫人你。”
“见我?”沈知微一怔。
“是。岩刚说,这令牌关系到他儿子惨死的真相,他必须亲自询问令牌的来历,以及……夫人父亲与‘雾鬼’究竟有何关联。”玄尘子道,“他答应,若夫人能给出令他信服的解释,青岩寨乃至他可以联络的其他几个寨子,将全力协助我们,剿灭黑水泽‘雾鬼’据点,并帮我们寻找、采摘‘还魂草’。”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去见岩刚?深入苗寨?这无疑风险巨大。且父亲与这令牌的关联,她自己尚且迷雾重重,又如何能让一个痛失爱子、对汉人充满戒心的苗寨寨主信服?
但……这是目前救予安、对付“雾鬼”最直接有效的途径。予安刚刚苏醒,正需要“还魂草”固本培元,加速恢复。
她沉默片刻,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坚定:“我去。”
“夫人三思!”药老皱眉,“苗寨情况复杂,岩刚脾气难测,万一……”
“没有万一。”沈知微打断他,目光柔和地看向床上沉睡的予安,“为了安儿,再大的风险我也要闯。况且,父亲之事,我也一直想弄个明白。也许,岩刚寨主那里,有我们不知道的线索。”
她转向玄尘子:“道长,请安排吧。何时动身?我需要准备什么?”
玄尘子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心中暗叹一声,点了点头:“既然夫人决定了,贫道便再走一趟,与阿朗约定时间地点。夫人需做好准备,苗寨习俗与汉地大不相同,言语、举止皆需注意。小公子……”
“安儿留在这里,托付给药老和葛先生。”沈知微道,“我独自前去。”她不能让刚刚苏醒的儿子再涉险境。
事情就此定下。玄尘子略作休整,再次出谷前往青岩寨联络。沈知微则开始默默准备,心中既有对未知前路的忐忑,更有为了儿子必须前行的决绝。
而就在南疆因苗寨之事再起波澜之时,江南杭州,一场由贺延庭取得的证据所引发的风暴,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向京城。
林文轩接到贺延庭冒死取回的账册密信后,深知事关重大,一刻不敢耽搁,动用了家族最隐秘的渠道,将其中最关键的几份,连同自己的密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直送京城冯阁老府邸。
几乎同时,阴掌柜在锦绣山庄失手、核心证据被夺的消息,也以更快的速度,传到了京城桓王府。
京城,阴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