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往家里捎东西?”同伴打趣道,“你老婆该以为你在蜀地发财了呢。”
王五嘿嘿一笑,拍了拍鼓鼓的行囊:“这鬼地方除了反贼多,好东西也不少。等平定了叛乱,说不定还能带个妾室回去。”
这样的对话在军营中屡见不鲜。士兵们各个抢得盆满钵满,将搜刮来的钱财、蜀锦打包,托人千方百计送回汉中的家中。他们乐不思归,甚至渴望更多的战斗,因为那意味着更多的财富和女人。在他们看来,成都平原的反抗势力,正是在这种残酷的“犁庭扫穴”下,被清除“干净”了。
然而真相远非如此。
在汉中军看不到的角落,反抗的火焰正在地下悄悄蔓延。深山老林中,幸存的祭司们正在举行新的祭祀仪式,被献祭的是抓获的汉中军士兵。被焚毁的村庄废墟下,幸存的村民正在秘密集会,发誓要为死去的亲人报仇。就连那些表面上归顺的士绅,也在暗中资助反抗势力。
一天深夜,章夫独自在帐中研究地图,忽然一阵冷风吹入,烛火剧烈晃动。他警觉地抬头,只见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帐中。
“谁?”章夫的手按上剑柄。
黑影缓缓上前,揭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刺青的脸。那是一个年老的祭司,眼睛如同两口深井,看不到底。
“将军,”祭司的声音沙哑如同磨石相擦,“你可知你脚下的土地,浸透了多少鲜血?”
章夫冷笑:“装神弄鬼!来人!”
然而帐外静悄悄的,本该巡逻的士兵不见踪影。
“你的士兵正在享受他们抢来的美酒和女人,”祭司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就像以往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章夫猛地拔剑,剑尖直指祭司咽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将军你正在输掉这场战争。”祭司不躲不闪,“你以为用暴力就能征服这片土地?错了,你只是在为下一个叛乱播种。”
章夫的剑微微颤抖:“休得胡言!待我剿清叛军...”
“叛军?”祭司哈哈大笑,“每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每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每一个失去家园的百姓,都是你的叛军!你杀得完吗?”
章夫沉默不语,剑尖缓缓垂下。
“今夜我来,是给你一个忠告。”祭司重新戴上兜帽,“退兵吧,趁现在还来得及。否则,沱江之水将染成红色,而你的头颅,将会成为祭坛上最珍贵的祭品。”
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喧哗声。章夫猛地回头,再转身时,祭司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将军!不好了!”副将冲进大帐,脸色惨白,“西营发生哗变,士兵们因为分赃不均打起来了!”
章夫深吸一口气,将剑收回鞘中。他知道,祭司的话虽然危言耸听,却不无道理。这场战争,他或许永远也赢不了。
第二天清晨,章夫下令全军开拔,向成都进发。雨还在下,泥泞的道路上,军队如一条疲惫的巨蛇,缓缓前行。道路两旁,偶尔可以看到躲藏在树林中的百姓,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仇恨。
章夫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随军入蜀时的情景。那时的成都平原,稻田连绵,桑麻遍野,百姓安居乐业。而如今,这片曾经的天府之国,已经沦为一片焦土。
“将军,前面就是成都了。”副将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章夫抬头望去,雨幕中,成都的轮廓若隐若现。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更加残酷的政治斗争。而即便赢得战争,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大军过后,泥泞的道路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和脚印。路旁的稻田里,倒伏的稻穗在雨中继续腐烂。几只乌鸦落下,啄食着尸体上的腐肉,发出满足的叫声。
在这片被鲜血和泪水浸透的土地上,秋天还在继续,而战争,也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