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在!”熊罴用尽全力吼道,声震四周。
“率你锐健协全部,沿御临河岸向北猛攻!给老子截断巴崽子北逃渡河之路!一个都不许放跑!”
“得令!”熊罴转身,对着身后同样伤痕累累却目露凶光的部下们挥舞起卷刃的战刀:“锐健协的儿郎们!跟老子杀过去!截断河岸!报仇的时候到了!”
“杀——!”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的锐健协残兵,如同出闸猛虎,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朝着河岸方向狂冲而去。
“其余各营!”白冰继续下令,声音传遍圆阵,“随本将向前,全面反击!与韩镇统前后夹击,歼灭巴军主力!”
“杀!!!”
积蓄了数日的杀气、怨气、以及绝处逢生的狂喜,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原本紧缩固守、看似被动挨打的圆阵,如同蜷缩的刺猬猛然舒展身体,露出了全身尖刺,更化为数支锐利无比的长矛。阵型迅速变化,弩手在军官指挥下进行了最后一次齐射,将试图转身或犹豫的巴军前锋射倒一片。随即,长矛手挺起沾满血污的长矛,结成小型突击阵型,发出震天怒吼,向前稳步推进;刀盾手则从缝隙中跃出,如同灵活的猎豹,扑向那些失去阵型保护的巴军散兵,刀光闪处,血肉横飞。
腹背受敌,士气崩溃。
巴军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混乱。前面是突然暴起、凶猛反扑的“铁砧”,后面是横冲直撞、无情践踏的“铁锤”,侧翼是波涛汹涌、难以泅渡的御临河。逃窜的士兵互相践踏,跪地求饶者被乱兵冲倒或死于乱刀之下,绝望者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做困兽之斗,但更多的则是丢盔弃甲,只求远离这片屠宰场。
韩军的两支兵力,如同两扇冰冷巨大的铁钳,从东南和正西两个方向,狠狠地、缓慢而坚定地向内合拢。被挤压在中间的巴军主力,活动空间越来越小,密度越来越大,混乱也越来越甚。韩军步骑配合,分割包围,一片片地吞噬、消灭着失去抵抗意志的敌人。河湾滩地上,杀戮的效率高得惊人。
髦辰在数百名最忠心的亲兵拼死护卫下,试图杀出一条血路,向东南方向的山林突围——那是唯一可能还有生机的方向。他们聚拢着残存的旗帜,且战且走,一度颇为悍勇,吸引了周围不少溃兵跟随,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突围箭头。
但这股垂死挣扎的力量,很快就被一股韩军骑兵盯上了。那是韩坚麾下一支精锐的轻骑队,统领是一名三十余岁、面冷如铁的骁将。他远远看到了髦辰的将旗和相对严密的护卫队形,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带队斜插过来。
“拦住他们!目标,敌酋帅旗!”骁将低喝,率先催动战马,加速冲锋。数十骑精锐紧随其后,如同离弦之箭。
亲兵们试图结阵用长矛抵挡,但仓促间阵型松散。骑兵呼啸而至,借助马速,长矛突刺,战刀挥砍,瞬间将护卫圈撕开一个缺口。那骁将目光死死锁定了被护在中间的髦辰,两马交错之际,他身体在马鞍上诡异一扭,手中那柄特制的加长环首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
髦辰只觉颈侧一凉,视野突然旋转起来,他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身体还在马背上挺立,喷涌着温热的鲜血,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敌酋已死!髦辰授首!”骁将用刀尖挑起那颗双目圆睁、犹带惊恐不甘的头颅,纵声高呼。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格外清晰。周围残存的巴军看到帅旗倾倒,主帅毙命,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也彻底烟消云散,纷纷抛下武器,跪地请降。
更多的溃兵涌向御临河边,不顾春汛水寒流急,噗通噗通跳入浑浊的河水,拼命向东岸游去。然而,河水湍急,许多人身上还挂着皮甲甚至拿着武器,不谙水性或体力不支者,很快便在挣扎中被漩涡吞噬,只留下几个气泡。只有大约四五千幸运儿或善泅者,挣扎着爬上了对岸,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便如同受惊的兔子,没入对岸的灌木和山林,亡命般逃向江州方向。
战至午后未时,震天的喊杀声终于渐渐稀落、平息。河湾这片巨大的滩地,已然沦为修罗屠场。目光所及,尸横遍野,断肢残躯随处可见,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连持续落下的雨水一时都无法冲刷干净。暗红色的血水汇成无数细流,汩汩地流入御临河,将一大片河岸染红。缴获的青铜兵器、皮木盾牌、各类旗帜、以及部分粮草辎重,在几处空地上堆积如山。
俘虏被韩军士兵用长矛和刀背驱赶着,成群结队地集中到几处低洼地。他们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黑压压一片,初步清点竟超过三万之众,接近韩军自身的兵力。
战场中央,几匹战马缓缓靠近。韩坚、白冰、赵朔三人会面于此。三人皆是征袍染血,甲胄上布满刀剑划痕和干涸的血迹,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深深疲惫,但眼神中都跳动着胜利带来的振奋光芒。
白冰率先抱拳,声音沙哑却有力:“韩镇统,辛苦了!百里奔袭,隐忍待机,今日一击,石破天惊!时机把握之精准,令人叹服!”
韩坚在马上微微欠身还礼,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缺乏表情的冷硬模样,只是眼神稍稍柔和了些:“白统制过誉。若非你正面坚守河湾,如铁砧般牢牢吸住巴军主力,令其久攻不下、心浮气躁,更将精锐尽数调至前沿,我亦无从觅得如此良机。正面苦战,吸引敌军,此乃首功。”他的话简洁,却分量十足。
一旁的赵朔望着眼前漫山遍野的俘虏、尸骸和堆积的缴获,长长舒了口气,感叹道:“四万巴军主力,一朝覆灭,土崩瓦解。经此一役,巴国元气大伤,江州……已是一座孤城,再无外援可恃了。”
很快,初步的战果统计被汇集上来,由书记官快速记录:阵斩巴军超过五千,其中包含主将髦辰及数十名中级以上军官;俘虏三万余人;溃散逃逸(主要是成功泅渡御临河者)约四五千。巴军的建制几乎被完全打残。韩军自身的伤亡,初步统计亦在四千余人,其中相当部分是前几日守营防御及今日圆阵承受正面压力时的损失。以自身相当伤亡,近乎全歼两倍于己的敌军主力,无疑是一场辉煌的歼灭战。
当这份浸透着血腥与胜利气息的战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后方中军大营时,鱼叟正独自站在那张巨大的巴东山川形势图前。地图上,代表河湾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圈。
传令兵带着一身泥泞和疲惫跪呈战报。鱼叟接过,展开,迅速浏览。他的目光在那一个个数字上停留片刻,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缓缓抬起手,手指从地图上“河湾”的位置移开,稳稳地、不容置疑地点在了那座代表巴国最后荣耀与抵抗核心的城池——江州之上。
“河湾大捷,巴军主力尽丧,已不足为虑。”鱼叟的声音平静无波,在寂静的大帐中清晰回荡,“传令各镇:不必在河湾过多停留,挟此大胜之威,立即整顿兵马,清点缴获,妥善安置俘虏。三日后,全军开拔,兵发江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和参军,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直白而强大的诱惑:“告诉全军将士!灭了巴国,人人有赏!巴地的土地、奴隶、财富、女子,就在眼前!”
“另,”他转向书记官,“飞报广安罗太守,并六百里加急,直送南阳枢密院及大王御前:征巴大军,已于御临河湾大破巴军主力,阵斩其帅髦辰,俘获无算。巴国门户洞开,精锐尽丧,江州指日可下!巴地归韩,大势已定!”
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迅速传遍全军,激起一片压抑后的狂喜欢腾。血腥的河湾战场上空,持续多日的阴云似乎真的被这冲天杀气和捷报冲开了一丝缝隙,一缕惨淡却真实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云层,投射下来,恰好照在那面高高飘扬的、沾满血污与泥泞却依旧挺立的“韩”字大旗上。
光芒冰冷,却耀眼夺目。
巴东的春天,在血与火的狂暴洗礼中,正不可逆转地改变着颜色。征服者的铁蹄,伴随着掠夺的欲望与杀戮的硝烟,踏着无数尸骸铺就的道路,无可阻挡地向着巴人最后的心脏——那座矗立在两江交汇处的坚城江州,隆隆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