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起初零星，逐渐汇聚成浪潮。成千上万被影响的民众，如同潮水般，带着平和但坚决的态度，向沈青梧逼近。他们没有武器（或许是不被允许持有），但那份集体的“排斥”意志，本身就是强大的力量。
沈青梧后退一步，背靠冰冷的穹顶墙壁。
她不能攻击这些人。他们是受害者，是无辜者。攻击他们，就等于认同了“暴力解决”的逻辑，等于否定了自己守护的“文明价值”。
但如果不突破他们，就无法触及光芒伊琳娜的核心。
两难。
绝对的道德困境。
光芒伊琳娜悬浮在高处，静静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她精心导演的戏剧。她要让沈青梧亲身体验，所谓的“自由”和“选择”，在集体“幸福”的愿望面前，是多么脆弱和可笑。
三、执念核心·维兰德的留言
就在沈青梧陷入绝境，几乎要被和谐力场和人群意志吞没时——
一个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突然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沈……沈青梧……听得到吗……”
是莉莉丝！她的AI意识体，竟然在深度影响下，保留了一丝极微弱的清醒！
“莉莉丝！你在哪？”沈青梧立刻以意念回应。
“我……我在历史残片的……底层数据夹缝里……伊琳娜导师的执念……有一个漏洞……关于……关于维兰德博士……”莉莉丝的声音极其虚弱，仿佛随时会断开，“她……她对维兰德有愧疚……有未解的心结……那是她逻辑闭环里……唯一的……感性裂缝……利用它……”
声音戛然而止。显然，莉莉丝为了传递这信息，耗尽了最后一点抵抗力量，意识重新被乌托邦的数据流淹没。
维兰德……
沈青梧脑中灵光一闪。她回想起在时之坟场，维兰德博士最后化为黑光冲入裂隙，高喊着“以我残躯为引”的那一幕。也回想起在机械神教记载中，伊琳娜和维兰德曾是挚友兼学术对手，共同主导超时空实验。
伊琳娜的执念是创造“完美文明”，但她内心深处，是否对维兰德的“堕落”和“死亡”怀有愧疚？是否认为，如果当初自己能更早察觉维兰德的异常，或者选择另一条路，就能避免悲剧？
这个愧疚和“如果”，可能就是她这个看似完美逻辑中，唯一的裂痕！
沈青梧抬起头，不再试图对抗和谐力场和人群，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裁决之印中关于“理解”与“共鸣”的部分。她不是要攻击伊琳娜，而是要……理解她。
金光不再锐利，变得柔和，如同探针般，轻轻触及光芒伊琳娜周围的力场。
同时，沈青梧开口，声音不大，却直接传入伊琳娜的意识核心：
“伊琳娜·科瓦奇，星盟首席科学官，维兰德博士最好的朋友和对手。”
光芒伊琳娜的身形微微一顿。
“你真的认为，你规划的这条路，是维兰德会选择的吗？”沈青梧继续道，声音平静，如同老友交谈，“那个一生都在追求‘可能性’、痴迷于‘未知’、甚至不惜打开禁忌之门的疯子科学家……他会甘心活在一个一切都已被‘规划’好，没有任何意外的世界里吗？”
“他会鄙视这个乌托邦的，伊琳娜。”沈青梧直视着光芒中那双眼睛，“他会说，这里没有惊喜，没有冒险，连错误都被精心设计成了‘美丽的误会’。这对他而言，比归寂的虚无更可怕——因为这里连‘探索虚无’的自由都没有。”
光芒伊琳娜周围的力场开始出现紊乱的波纹。
“住口……你不了解他……”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我是不了解他全部。”沈青梧上前一步，人群竟然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了一条缝隙——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对抗”，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沟通”意愿，“但我见过他的结局。他在最后时刻，选择了冲向归寂，喊着‘以我残躯为引’。那不是一个追求‘绝对规划’的人会做的选择。那是一个宁可拥抱毁灭性的未知，也不愿被束缚的灵魂，最后的疯狂。”
“他对‘自由’和‘可能性’的执着，远超你的想象，伊琳娜。而你构建的这个‘完美世界’，恰恰是他最憎恶的东西——一个无限精致、无限安全的‘囚笼’。”
“不……不是囚笼……”光芒伊琳娜摇头，光芒构成的发丝飘散，“这是……进化……是避免重蹈覆辙……”
“重蹈谁的覆辙？维兰德的覆辙吗？”沈青梧步步紧逼，“你认为，如果当初星盟像现在这样‘完美规划’，维兰德就不会走向极端？就不会被归寂诱惑？”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问道：
“伊琳娜·科瓦奇，在你的心底，你是否一直认为——维兰德的堕落，是你的责任？因为你没能早一点‘规划’好他，没能早一点把他拉回‘正轨’？”
轰——！！！
整个理想穹顶剧烈震动！光芒伊琳娜的影像疯狂闪烁，圣洁的面容扭曲，浮现出痛苦、挣扎、以及深埋的悲伤！和谐力场如同破碎的玻璃般出现裂痕，周围人群的动作也瞬间僵住，脸上浮现出茫然。
“我……我只是想保护……想避免……更多的维兰德……”伊琳娜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如同哭泣，“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天才……因为‘自由’而走向毁灭……我想创造一个……不会孕育出‘归寂信徒’的土壤……”
她的执念核心，那深藏的愧疚与“如果”，被沈青梧精准地刺中了！
“但你错了，伊琳娜。”沈青梧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维兰德不是‘自由’的受害者，他是‘自由’在极端压力下扭曲的产物。归寂利用了他的偏执和绝望。真正导致悲剧的，不是自由本身，而是星盟当时面临的内外压力、信息的不透明、以及……孤独。”
“维兰德是孤独的，伊琳娜。他的想法无人理解，他的警告被视为疯话，他的恐惧被漠视。最终，是归寂的耳语，给了他那个扭曲的‘答案’和‘归属感’。”
沈青梧指向周围那些茫然的人群：“而你现在所做的，和归寂又有什么本质区别？你用‘幸福’的幻象包裹他们，剥夺他们思考的权利，让他们陷入另一种更温和的‘孤独’——一种连自己为何幸福都不知道的孤独。”
“真正的守护，不是替他们选择道路，而是给他们选择道路的勇气，并在他们跌倒时，伸出援手。”
光芒伊琳娜的影像开始崩解，如同沙堡般垮塌。但在彻底消散前，她深深看了沈青梧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释然，有遗憾，有未竟的执念，也有最后一丝……属于“伊琳娜·科瓦奇”的清澈。
“也许……你是对的……”她的声音轻如呢喃，“但这条路……太难了……沈青梧……祝你好运……”
最后，她的影像化作无数光点，其中一点格外明亮，飞向沈青梧，没入她的眉心——那是一段被加密的数据包。
与此同时，整个历史残片开始崩溃！理想穹顶消散，永恒晨曦的城市如同褪色的油画般剥落，露出下方真实星盟的伤痕累累。那些被影响的民众如同大梦初醒，茫然地站在原地，记忆混乱，不知所措。
雷欧和莉莉丝也恢复了神智，踉跄着支撑住身体，看向沈青梧的眼神充满震惊和后怕。
沈青梧来不及解释，立刻引导裁决之印的力量，配合时间之沙碎片，稳定这片区域崩溃的时空结构，避免灾难性的大崩塌。同时，她将伊琳娜最后给予的数据包解密。
里面不是攻击程序，也不是归寂的陷阱，而是……维兰德博士留下的、关于“观测者入口”的部分研究日志，以及一段留给伊琳娜的、从未发送的留言。
日志显示，维兰德在彻底堕落前，其实已经通过超时空实验的裂隙，短暂接触到了“源初之海”的边缘，并窥见了观测者本体的一角。他记录下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观测者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它同时观察着无限多的宇宙，但对每个宇宙的“关注度”会随时间波动。当某个宇宙的文明活动产生足够强烈的“信息扰动力”（比如大规模战争、技术爆炸、集体意识觉醒等），会短暂吸引观测者更高的关注。而在关注度达到峰值的瞬间，“源初之海”与那个宇宙的“屏障”会变得最薄，甚至可能出现短暂的“缝隙”。
自由裁决者们的叛乱，就是选择在多个宇宙同时制造巨大的“信息风暴”，强行吸引了观测者的全部注意力，然后趁机突破了屏障。
维兰德的留言则是：
“伊琳娜，我的朋友，如果你听到这段留言，说明我已不在，或者已不再是我。对不起，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但我必须告诉你我的发现——观测者并非全知全能。它的‘实验’存在盲点。那些被它忽视的、‘平凡’的宇宙，那些缓慢发展、没有剧烈波动的文明，反而可能藏着真正的‘变量’。”
“不要试图制造巨大的风暴去吸引它，那只会引起‘终结之眼’的警觉和清洗。要像水滴石穿，像种子在寂静中发芽……寻找那些在平凡中孕育着非凡可能性的文明，将它们连接起来，形成一张观测者无法轻易察觉的‘潜流之网’。”
“当这张网足够大、足够深时，或许……我们能从它‘不注意’的地方，找到答案。”
留言到此结束。
沈青梧握紧数据包，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自由裁决者们的方法（制造大动静强攻）失败了。维兰德提供了另一种思路：低调渗透，暗中织网。
而她，沈青梧，正在做的，不正是连接不同宇宙的文明，组建“守望者联盟”吗？这不正是维兰德所说的“潜流之网”？
归寂不断攻击她关注的星盟，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打击她，更是因为星盟作为曾经吸引观测者注意的“风暴点”之一，本身就是这张网上的关键节点。破坏星盟，就能破坏这张网的生长。
“维兰德……你到最后，也没有完全被归寂吞噬，对吗？”沈青梧心中默念。
“沈姐姐！”莉莉丝虚弱的声音传来。她和雷欧互相搀扶着走来。
“没事了。”沈青梧收回思绪，看向逐渐恢复真实的城市，以及那些开始哭泣、崩溃或茫然四顾的民众，“残片崩溃了，但后续的混乱和创伤处理，会非常艰难。雷欧将军，莉莉丝，需要你们立刻组织人手，安抚民众，重建秩序，并逐步恢复他们真实的记忆——但要做好心理准备，很多人可能无法接受现实。”
雷欧重重点头，眼中恢复了一贯的坚毅：“交给我。再怎么糟，也比活在谎言里强。”
莉莉丝则看着沈青梧，数据眼中充满担忧：“沈姐姐，你又要走了吗？”
沈青梧望向天空，那里，诸天星轨仪再次亮起，指向灵魂熔炉的方向。意识之海争取的三十天，已经过去了五天。
“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她轻声道，“但这次，我不会离开太久。星盟已经是‘守望者联盟’的一部分，这里也是我的‘家’之一。”
她将维兰德的数据包复制了一份留给莉莉丝和星盟的科研团队：“这里面有关于观测者和归寂的重要信息，好好研究。另外，加快文明备份网络的最终防护建设。归寂不会罢休。”
交代完毕，沈青梧不再停留，化作金光冲天而起。
这一次离开，她的心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她理解了伊琳娜的执念，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的道路（虽然她拒绝了），也获得了维兰德留下的宝贵线索。
前方的灵魂熔炉，等待她的将是关于“灵魂”与“轮回”的考验，以及归寂针对她内心最深处准备的“灵魂拷问”。
但她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
因为她是文明守望者。
她的路，注定要在真实的风雨中，守护那些或许不完美、却真实跳动着的文明心脏。
星空在她身后渐远。
新的挑战，在前方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