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光王佛看着他,缓声道:“善哉善哉。孔子困于陈蔡,弦歌不辍;孟子言‘穷则独善其身’。不朽者,非在权位显赫,而在心中之道是否光明。老先生秉持正气,虽一时困顿,然此心此志,已合天道,岂因外物而损其光?心中常存圣贤教诲,便是与圣贤精神相接,何愁不能不朽?”
老儒生闻言,如醍醐灌顶,多年郁结豁然开朗,对着妙光王佛深深一揖,涕泪交加:“听大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夫……明白了!” 此后,此人竟一扫颓唐,在玉京郊外开设学馆,专心教书育人,弘扬正气,其学问气节,反而比在朝时更为人称道。这也让不少儒家士子对佛法刮目相看,认为其并非一味出世,亦能助益世道人心。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轻易信服。以清虚道长为代表的一些道门宿老,对佛法尤其是净土法门仍持强烈的质疑和批判态度。
这一日,清虚道长便带着几位同门,来到妙法坛前,直言不讳地诘问:“妙光大师!你所言净土往生,凭借他力,看似简易,实则取巧!我道门修行,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乃至炼神返虚,飞升仙界,每一步皆需脚踏实地,苦修不辍,方是堂堂正正的超脱之道!似那般只念名号便可往生,岂非鼓励懈怠,泯灭自强之心?与邪魔外道以利诱人何异?”
此言甚是尖锐,引得周围众人侧目。
妙光王佛并未动气,平静答道:“善哉善哉。清虚道友所言,确是正理。道门修行,如逆水行舟,勇猛精进,贫僧亦深为赞叹。然,众生根器不同,机缘各异。有上根利器者,自是应当奋发自强,如道友这般。然亦有诸多众生,业障深重,智慧浅薄,自力修行,无力出离生死苦海。阿弥陀佛大慈大悲,正是为此等众生,开辟易行之道。如同渡河,有勇者泅渡,亦有弱者乘船。船筏之设,非为贬低泅渡之勇,实为慈悲济渡之功。佛法八万四千法门,对治八万四千烦恼,净土一法,正是为无力泅渡之众生所设之大愿船耳。岂可以偏概全,妄论高下?”
他一番话,既肯定了道门修行之价值,又点明了净土法门的慈悲本怀与受众不同,圆融无碍,令人心折。清虚道长张了张嘴,一时竟难以反驳,只得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但眼中敌意却似消散了几分。
更有一些原本对幽影教将信将疑、或曾受其害的底层小吏和百姓,在听闻佛法能度苦厄、菩萨能救灾难后,暗中将希望寄托于佛菩萨的庇佑,使得幽影教在玉京的一些隐秘活动受到了无形的抑制。
净言、净坚二人在此期间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他们除了侍奉老师,还需接待越来越多前来请教或祈求帮助的各色人等,并依照妙光王佛的指点,引导他们念佛、静坐、行善。起初只是简单的“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圣号,后来逐渐开始念诵《心经》等短小经文(由妙光王佛口传,此时尚无文字经典)。二人更是效仿老师,在玄都观外寻了一处空地,每日清晨施粥赠药,虽规模不大,却以其真诚慈悲,赢得了许多贫苦百姓的发自内心的爱戴,口中“南无阿弥陀佛”的念诵声也日渐增多。
太子夏宸密切关注着这一切。他看到了佛法带来的安抚人心的作用,也看到了其与道、儒产生的微妙互动与碰撞。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或许,这新兴的“佛法”,若能善加引导,未必不能成为安抚民心、甚至制衡道儒两家的另一股力量。他对妙光王佛的态度,也越发恭敬。
这一日,夏宸在处理完朝政后,独自来到玄都观妙法坛前,对着静坐的妙光王佛深深一礼,恳切道:“大师连日宣讲,惠及玉京,功德无量。孤观此法,于教化百姓、安定人心,颇有裨益。不知大师可否常住玉京,开坛授徒,将此法门广传天下?朝廷愿鼎力支持,修建丛林,供养僧团。”
面对太子抛出的橄榄枝,妙光王佛目光深远,似乎看穿了夏宸的意图,也看到了更远的未来。他合十缓声道:“善哉善哉。太子殿下好意,贫僧心领。然,佛法流传,贵在因缘,不在形式。玉京缘法暂告一段落,贫僧尘缘未了,尚需他往。至于传法之事,但看众生缘熟与否,强求无益。净言、净坚可暂留此地,随缘度化。世间之事,有太子殿下与诸位道友护持,贫僧放心。”
他婉拒了太子的提议,却也留下了种子。玉京的这场法雨,已然落下,种子已深埋土中,只待因缘成熟,便会破土而生,终将长成庇荫九寰的参天大树。而妙光王佛的下一段旅程,即将指向那云霄之上的天界,去完成另一桩至关重要的因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