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永昌二年 / 道历四万三千九百二十一年 / 儒历八千七百六十四年 / 佛历五年 / 农历八月初七,黎明,流沙之地,黑莲寺废墟”
晨光未至,天边只有一线鱼肚白勉强撕开夜幕。废墟之上,空气却仿佛凝固的冰,比子夜更寒。
巴特尔被妙光王佛一指点中眉心,瘫软在地,眉心一点淡金印记明灭不定,小小的身体不时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断续的、不属于孩童的嗬嗬声。其其格和其木格紧紧抱在一起,惊恐地望着地上的孩子,又求助地看向那位年轻的僧人,不敢靠近。
井口之上,淡金色的“封魔梵印”流转愈发滞涩,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井沿缝隙中渗出的灰黑气息虽稀薄,却凝而不散,如同有生命的触须,缓缓摇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恶意,向着离得最近的净心、净尘,以及阵中诵咒的白姑探去。白姑的诵念声陡然变得急促而尖锐,额角青筋暴起,身体在蒲团上微微摇晃,那“安神镇魄阵”的光晕也随之明暗不定。
而西南方向,那“动静”已不再是模糊的感知。修为最高的妙光王佛与始终背对众人的黑塔,都已能清晰“听”到——那是混合了沉重脚步、金属刮擦砂石、以及某种低沉压抑喘息的声音,正不疾不徐,朝着废墟中心而来。声音的来源不止一个,而且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而混乱的恶意。
“师父!”净尘望向妙光王佛,声音带着紧绷。他真气未复,面对这接踵而至的危机,只觉手足冰凉。
妙光王佛目光扫过全场。阵中勉力支撑的白姑,气息微弱的乌嘎和格日勒,惊惶的其其格姐妹与阿木,地上被邪气侵染的巴特尔,西南方逼近的未知威胁,以及那口正在加速解封、内里“东西”蠢蠢欲动的古井。
“净心,净尘,”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守好阵脚,护住众人。无论发生何事,阵不能乱,人不能散。”
话音未落,他已一步踏出,并非走向井口,也非迎向西南,而是径直来到蜷缩在另一侧碎石堆旁的鬼爪身前。
“施主,”妙光王佛看着那裹在破旧斗篷里的身影,目光平静如深潭,“此地祸乱之源,起自人心贪嗔,聚于井下秽物。外敌将至,内患将发。贫僧需借此地残存地脉一缕气机,行镇压之事,恐有波及。施主若愿,可暂避于那断墙之下,与众人一处。”
鬼爪那裹着破布的头颅微微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眶“望”着妙光王佛,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然后伸出那只枯瘦如鸟爪、缠满脏污布条的手,指了指自己坐着的碎石堆下方,又指了指那口井,最后,缓缓收回手,重新抱紧膝盖,将身体更深地蜷缩进阴影里。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就在这里,不动。
妙光王佛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合十一礼:“如此,施主自便。”他并未从鬼爪身上感受到敌意,反而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固执,与这片废墟,与那口井,似乎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切的牵连。此刻无暇深究。
转身,他几步来到井口三丈外,昨日感应到的那点残存阵法脉络最为清晰之处。盘膝坐下,将手中那盏青铜古佛灯盏置于身前地面。灯盏依旧黯淡,内中灯油所剩无几,那点微弱的古佛遗韵如同风中之烛。
他双手结印,并非昨日超度亡魂时的往生印,也非布设“安神镇魄阵”时的镇魂印,而是一个更为古朴、内敛,引而不发的手印。指尖有淡淡的、温润如玉的光芒亮起,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沉静厚重的意味,缓缓注入身前地面。
与此同时,他阖上双目,灵觉如同最纤细的根须,向着废墟深处、向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之下蔓延。他要沟通的,并非完整的阵法——那早已在漫长岁月和邪气侵蚀下崩毁——而是埋藏在这片土地深处,那些古老阵纹破碎后,残留的一点“地脉定锚”的气机。这气机微弱且散乱,如同散落一地的珍珠,他要做的,是在强敌环伺、内患将发的刹那,以自身为引,以那点古佛遗韵为线,将这些散碎气机暂时“串连”起来,激发出一瞬间的镇压之力,为彻底净化井下来赢得最关键的时间窗口。
这需要极其精微的操控,对时机把握要求苛刻,更需在心神二用乃至三用的情况下完成——他必须分神关注西南来敌,关注井口变化,关注阵中众人。
就在妙光王佛沉入对地脉气机的感应与勾连之时——
西南方的声响,终于逼近到了废墟边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道异常高大的身影。他们身着残破不堪、式样古老且绝非当代的甲胄,甲片呈现暗沉的黑红色,沾满沙土与可疑的深色污渍。手中所持也非制式兵器,而是巨大的、布满缺口的砍刀,锈迹斑斑的长戈,以及一柄门板似的沉重铁锤。他们的步伐沉重而僵硬,裸露在破损头盔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眼眶深陷,瞳孔浑浊,没有聚焦,只有一片空洞的、对生者的憎恶。
是尸傀!而且看其甲胄样式,绝非近年之物,更像是数百年前葬身此地的军士遗骸,被邪法操控唤醒。
然而,这三具古老尸傀并非主角。它们更像是……开路的卒子。
在三具尸傀之后,缓步走来两人。左边是个矮胖老者,面皮焦黄,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胡,穿着一身油腻的暗红色道袍,袍子上绣着扭曲的、仿佛活物般蠕动阴影的图案,正是幽影教标志。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散发出浑浊的光晕,光晕中似有无数细微的哀嚎面孔时隐时现。他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贪婪与残忍的诡异笑容,眼睛死死盯着废墟中央那口古井,又扫过井边的妙光王佛等人,最后落在阵中的白姑身上,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低笑。
右边一人,则是个瘦高如竹竿的男子,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尖削苍白的下巴。他手中并无兵器,只是十指戴满了造型奇诡、颜色暗沉的金属指环,指环上镶嵌的并非宝石,而是一颗颗缩小的、似乎还在微微转动的眼珠。他沉默着,但周身散发着比那矮胖老者更加阴冷、更加危险的气息。
“啧啧啧……”矮胖老者率先开口,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黑莲寺……嘿嘿,没想到这鬼地方,还能引来真佛驾临?真是让这片死地,蓬荜生辉啊。”他嘴上说着“蓬荜生辉”,眼中却只有赤裸裸的嘲讽与恶意。
净心和净尘瞬间绷紧了身体,挡在断墙前。净尘低喝:“幽影教的妖人!此地之事,与尔等无关,速速退去!”
“退去?”矮胖老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嘎嘎怪笑起来,“小秃驴,你怕是没睡醒。这井里的‘宝贝’,还有这寺里藏着的‘东西’,本该就是我圣教之物!前几日有几个不中用的废物在这里折了,教中大人便遣我等来看看……没想到,竟有如此收获!”他目光再次贪婪地扫过古井,又瞥向妙光王佛身前那盏青铜灯盏,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盏灯……好古老纯净的气息,定是佛门古宝!合该与我圣教有缘!”
瘦高男子终于抬起一点帽檐,露出一双完全没有眼白、一片纯黑的眼睛,冰冷地看向妙光王佛,声音干涩如同枯叶摩擦:“他在……沟通地脉。想借残阵之力。”
“嗯?”矮胖老者笑容一收,眼中厉色一闪,“那更不能让他得逞了!尸奴,给我上!先撕了那两个小秃驴,再把那装模作样的和尚给道爷拿下!至于那井里的主儿……嘿嘿,等道爷收了这佛宝,再好好与它分说!”
“吼——!”
三具古老的尸傀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眼眶中腾地燃起幽绿色的魂火,沉重的脚步猛然加快,拖着锈蚀的兵器,朝着净心、净尘猛扑过来!它们动作虽略显僵硬,但力量奇大,每一步踏下,都在砂石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带起腥风。
“结阵!守!”净心大喝一声,与净尘背靠背站立。两人虽真气未复,但多年修行配合默契,同时手捏法诀,口诵真言。淡淡金光自他们身上腾起,虽不及全盛时凝实,却也化作一道半圆光罩,将断墙下的其其格等人护在其中。
“砰!”“铛!”
尸傀的砍刀和铁锤狠狠砸在光罩上,发出沉闷巨响。光罩剧烈摇晃,金光乱闪,净心、净尘脸色同时一白,气血翻涌,几乎要吐出血来。这些尸傀的蛮力远超预计,更兼一身死气秽气,对佛门净化之力有一定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