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永昌二年 / 道历四万三千九百二十一年 / 儒历八千七百六十四年 / 佛历五年】
【农历:十月廿三日·午时初】
槐树巷位于安平镇西头,名副其实,巷口一棵老槐树亭亭如盖,只是时值深秋,叶子已落了大半,露出盘曲虬结的枝干,在略显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有些寂寥。巷内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老旧木屋,与镇东李宅的高墙大院判若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劣质油脂和一种淡淡的、属于贫穷与年久失修的气味。
李员外换了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厮,与妙光王佛师徒三人一同走来。他面色复杂,脚步略显迟疑,似乎既有些不安,又带着一丝愧疚与难堪。巷子里偶尔有居民探头张望,认出是镇上的李员外,都面露讶异,低声议论着,目光更多则落在气度出尘的妙光王佛以及僧袍整洁的宁休身上。
赵铁柱家就在巷子中段,一扇歪斜的木板门,土墙斑驳,院墙低矮,甚至能看到里面简陋的屋舍。门扉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什么动静。
李员外在小厮示意下,上前几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在破旧的门板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不大:“赵大娘?赵大娘在家吗?”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的沙沙声。
李员外回头看了妙光王佛一眼,见他微微颔首,便示意小厮轻轻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小院不大,泥土地面坑洼不平,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废弃的家什。正对着门的是一间低矮的堂屋,门帘是打着补丁的旧蓝布。整个院子透着一股了无生气的衰败感,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
妙光王佛的目光,则落在了堂屋檐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一缕极淡、极淡的、常人无法看见的灰白色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着,带着浓郁的哀恸、不舍与茫然。这气息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消散,却固执地萦绕在这小院里,与堂屋内的某种存在隐隐呼应。
“赵大娘?”李员外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
堂屋的蓝布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浮肿、眼窝深陷的老妇人的脸。她头发花白凌乱,眼神浑浊而呆滞,看到门口的几人,尤其是看到李员外时,那呆滞的眼神里骤然迸发出强烈的情绪——并非恨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痛和绝望。
“李……李老爷?”赵大娘的声音嘶哑干涩,她扶着门框,颤巍巍地走出来,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身形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目光在李员外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看向妙光王佛和宁休,当看到宁休的僧袍时,她那死水般的眼中,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波动,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一根漂浮的稻草,又像是不敢置信的茫然。
“铁柱……我的铁柱……他回不来了,是不是?”赵大娘没有哭喊,只是用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李员外,又像是透过他望向虚空,喃喃地问着,声音空洞得让人心头发紧。
李员外喉头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面对商场对手、官府胥吏,他能应对自如,可面对这样一位刚刚失去独子、悲痛欲绝的老母亲,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干涩地说:“赵大娘,你……你节哀。铁柱的事,我也很难过。今日……今日请了位有修为的大师过来,看看你,也……也看看能不能让铁柱走得安心些。”
“安心?”赵大娘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我儿死得不明不白……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着……他在地下,如何能安心?我……我每晚都梦见他,浑身是血,看着我,不说话,就是看着我……”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浑浊的泪水顺着干瘪的脸颊滑落,却没有哭声,只是无声地流淌,更显凄楚。
妙光王佛静静地看着这位悲痛的母亲,眼中悲悯之色愈浓。他上前一步,来到赵大娘身前丈许处,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老人家,贫僧妙光,路过此地,闻听你家中有悲事,特来探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性的温和力量,如同清泉流入干涸龟裂的土地,让赵大娘那几乎被悲痛淹没的神智,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她茫然地转过头,看向妙光王佛。眼前的僧人年轻得出乎她的意料,容貌俊秀,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平静得如同秋日的深潭,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悲苦,却没有丝毫的评判或厌弃,只有无边的理解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包容。
“大师……”赵大娘张了张嘴,泪水流得更凶了,“我儿……我儿死得冤啊!他是个老实孩子,从小就不会跟人红脸,在府里干活也勤快……怎么会……怎么会就遭了这样的横祸啊!留下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我……我怎么不去替他死啊!” 她终于压抑不住,蹲下身,抱着膝盖,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屋檐下原本微弱的灰白气息,随着赵大娘的痛哭,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被无形的风吹动,丝丝缕缕地向她汇聚,缠绕在她周身,让那股悲伤绝望的气息更加浓重。宁休与李清看得分明,那是赵铁柱残存的、几乎要消散的执念,因至亲的剧烈悲痛而被牵引、扰动,无法安息,也无法离去,只能在这方寸之地,与母亲的悲恸同频共振,承受着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妙光王佛轻轻叹息一声,没有立刻去扶赵大娘,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自然舒展。没有耀眼的金光,没有诵经之声,只有一股柔和、宁静、如同初春暖阳般的气息,以他掌心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小小的院落。
这气息是如此温和,以至于院中几人,包括痛哭的赵大娘、尴尬的李员外,甚至宁休与李清,都未曾感到任何压迫或异样。但整片空间的“感觉”,却悄然发生了变化。风似乎变得轻柔,空气中那沉郁的悲伤被缓缓抚平、化开,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墙角挣扎着的一株野菊花,似乎也舒展了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