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诡衙现世
长途客车驶入吉林市区，窗外的景象从苍茫的山野逐渐变为密集的楼宇、喧嚣的车流和步履匆匆的行人。这熟悉的现代都市氛围，却让曹彬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疏离。他像一个刚从深海挣扎上岸的溺水者，耳朵里还回荡着压力的嗡鸣，身体依旧残留着刺骨的冰冷，与周围充满生机的世界格格不入。他蜷缩在座位上，下意识地拉紧衣领，仿佛想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那股若有若无的、来自老宅的霉腥气似乎依旧缠绕着他，成为一道无形的屏障。
按照手机地图模糊的指引，他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街区下了车。这里的建筑大多不高，墙面斑驳，带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与他想象中的省城繁华不同，这里显得安静甚至有些落寞。他寻找着那个地址——文化东街77号。
最终，他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老式办公楼前停下了脚步。楼体陈旧，墙皮有些剥落，门口挂着的牌子不少，大多是什么“离退休干部活动中心”、“地方志编纂辅助办公室”、“民间艺术抢救性整理项目部”之类听起来清闲且边缘的单位。他要找的“吉林省民俗文化与历史遗存调研办公室”的牌子，毫不起眼地挤在其中，颜色暗淡，字迹甚至有些模糊。
这…真的是那种处理“特殊事件”的地方？曹彬的心沉了下去。这看起来比他老家的镇政府还要缺乏存在感。强烈的失望和自嘲感涌上心头，他几乎要转身离开，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相信一个小卖部老板含糊的暗示，千里迢迢跑来这样一个地方。
但一想到要回到那噩梦般的老宅，回到那无尽的蛇群、怪声和冰冷的恐惧中去，他的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无法移动。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支撑着他迈开了沉重的步伐。
楼里有些阴暗，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楼梯是老旧的水磨石，边缘已被磨得光滑。调研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很长，光线不足，只有几盏昏暗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找到挂有“301-305 民俗文化与历史遗存调研办公室”门牌的房间，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那扇深绿色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木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略带沙哑的男性声音。
曹彬推门进去。里面的景象比他想象中稍好一些，但依旧透着一种陈旧的氛围。房间很大，像是由几个旧办公室打通而成的，采光主要依赖一侧的窗户，窗外是另一栋楼的背面，光线并不充足。空气中除了纸张和灰尘味，还混合着淡淡的墨香、旧书的味道，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的气息。
房间里摆放着许多高大的档案柜，柜顶上和旁边的空地上堆叠着大量的卷宗盒、线装书和一些用油布包裹的不知名物品。几张老旧的办公桌拼凑在一起，上面除了电脑、打印机这些现代设备，还散放着一些罗盘、放大镜、甚至还有几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陶器、铜钱之类的东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墙壁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吉林省地图，还有一些绘有奇怪符号和文字的图表。
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半旧中山装的男人正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抬头看着他。男人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些花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沉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和冷静。他手里正拿着一支毛笔，在一本线装册子上记录着什么。曹彬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分明，看上去十分有力。
这就是孙淼。他的气质与这个陈旧的环境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仿佛他本身就是一件沉淀了岁月的古物，沉稳而不可测。
“你好，有什么事吗？”孙淼放下毛笔，目光平和地落在曹彬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他的目光似乎具有某种穿透力，让曹彬感觉自己从内到外都被看了个透亮，那种缠绕不去的阴冷气息似乎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曹彬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路上打的腹稿，那些精心筛选过的、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像疯子的说辞，在对方那平静却极具压力的目光下，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我…我…”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惶恐，“我从石砬子沟村来…我遇到了一些…一些没办法解释的事情…”
孙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好奇，也没有不耐烦，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平常的开场白。
这种平静反而让曹彬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自己的经历。从如何回到老家，如何拿到那块地，听到的关于“蛇盘地”和“俄国坟”的传说，曾祖父的往事，到自己不顾劝阻清理老宅，然后怪事如何一步步升级——异常的蛇群、夜间的异响、移动的物品、诡异的梦境、身体的冰冷和那片鳞片状的压痕、自己的梦游和情绪失控…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语无伦次，细节混乱，时而恐惧，时而激动，时而陷入短暂的呆滞。
在整个过程中，孙淼始终安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专注。当曹彬提到“蛇盘地”、“俄国坟”这两个词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当曹彬描述那些蛇异常的行为和冰冷的注视时，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当曹彬说到身上的鳞状压痕和梦游时，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曹彬讲得口干舌燥，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警察不管，说我是胡思乱想…医院说我精神紧张…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要疯了！那里真的有东西！它…它缠上我了！”他猛地撩起自己的衣角，露出肋骨下那片暗红色的、菱形格子的诡异压痕，“你看！就是这个！冰凉的！一直都不消！”
孙淼的目光落在那片压痕上，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站起身，走到曹彬面前，并没有用手触碰，而是仔细地观察着，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在嗅着什么。曹彬似乎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好了，把衣服放下吧。”孙淼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曹彬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严肃。他回到座位，沉吟了片刻，然后看着曹彬的眼睛，缓缓说道：“曹彬同志，你遇到的问题，我初步了解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根据你的描述，特别是关于地点、蛇群异常、地气阴寒、体感冰冷以及你身上出现的这种…‘印记’，还有你所处的精神状态…这很可能不是一般的自然现象或者心理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你遇到的，很可能与‘地灵’，而且是极其强大、充满怨念的古老地灵有关。‘蛇盘地’…那是地脉灵气异常汇聚之处，也是极其危险的所在，通常会有强大的‘灵’凭依，常以‘长仙’之类形态显现。而‘俄国坟’…叠加了客死异乡者的强烈怨念和不甘，更是雪上加霜，形成了极阴煞之地。你的动土行为，恐怕不仅仅是‘打扰’，更像是触动了某种危险的平衡，或者…唤醒了一些不该醒来的东西。”
地灵？怨念？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