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村长,你们村儿闹鬼了!
一九五八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凶。才进腊月,关外的寒风就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从西伯利亚荒原一路嘶嚎着扑向辽沈大地,卷起漫天雪沫,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一种沉闷的、了无生气的灰白。
棋盘山在这片灰白中沉默地矗立着,往日里还算热闹的山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人迹罕至。山脚下的靠山屯,几十户人家像受惊的土拨鼠,早早地缩回了各自的窑洞或土坯房里,靠着入冬前储备的柴火和腌菜,对抗着这酷烈的严寒。才傍晚五六点钟的光景,天色已经彻底暗透,屯子里零星亮起的煤油灯光,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微弱而飘摇,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天地之威掐灭。
老支书赵老嘎裹着一件露出棉絮的旧军大衣,蹲在自家火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烟雾缭绕,却驱不散他眉宇间越拧越深的疙瘩。屋里,他的小孙子铁蛋发着高烧,小脸通红,嘴里不时发出含糊的呓语。儿媳妇坐在炕边,不停地用湿毛巾给孩子敷额头,嘴里低声念叨着:“这咋整……这咋整啊……”
“爹,柴火不多了,后晌我去后山坳那边想再拾掇点枯枝子,还没走到地儿,就觉得那风不对劲,”儿子赵建国从外屋进来,带着一身寒气,用力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神情,“那声儿……呜嗷的,不光是风,里头好像还掺着别的东西,像好多人在一起喊,一起哭……渗人得很!我没敢往里走,就赶紧回来了。”
赵老嘎没吭声,只是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邦邦响。他在这靠山屯活了大半辈子,棋盘山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关于这山,尤其是山里那片老辈子传下来的石头城遗址的邪乎事儿,他听得多了。什么高句丽的将军、唐朝的兵马,死了多少人,怨气不散……平日里,他只当是老祖宗留下来唬弄小孩子的故事。可最近这一个月,尤其是入冬下大雪以后,后山那边的动静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先是屯子里好几户人家养的狗,一到夜里就朝着后山的方向不安地吠叫,焦躁地在圈里转悠,有时甚至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接着,有人夜里起夜,隐约听到过随风传来的金铁交击声和模糊的呐喊,起初还以为是幻听,可说的人多了,就成了笼罩在屯子上空一片驱不散的阴云。前几天,猎户孙老歪冒着雪想去下几个套子,弄点野味,结果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只反复嘟囔着“黑影……好多黑影……在石头墙那边飘……”。
“哐当——”
一声巨响突然从外面传来,像是谁家院门被风猛地摔上了,紧接着是更猛烈风声,如同万千冤魂在同一时间尖啸。
炕上的铁蛋猛地一抽搐,哇一声哭喊起来,声音里充满了莫名的恐惧:“别打我!别杀我!娘——!”
儿媳妇赶紧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带着哭腔:“爹,你听!铁蛋又开始了!自打上回他跟二狗子去山边捡柴火回来,就老是做这噩梦!这山里头……是不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
赵老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用袖子擦掉玻璃上凝结的冰花,向外望去。外面是混沌一片,雪借风势,疯狂地抽打着一切。漆黑的夜幕下,棋盘山庞大的轮廓如同一个蹲伏的巨兽,而那传说中有古遗址的后山坳,更是隐藏在深沉的黑暗里,仿佛巨兽张开的、等待着吞噬什么的口。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赵老嘎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建国,明天天一亮,你就去趟公社!不是找公社干部,直接去找电话,往县里……不,往省里挂!找那个……那个什么‘民俗文化与历史遗存调研办公室’!”
“爹?找他们干啥?那不就是个研究老古董的单位吗?”赵建国有些不解。
“你懂个屁!”赵老嘎压低声音,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前年我去县里开会,隐约听人提过一嘴,说这个单位邪性,专管这些科学解释不了的古怪事儿!你就跟电话那头说,咱靠山屯,棋盘山,高句丽那个老城址,闹……闹鬼了!动静越来越大,已经扰民了,让他们赶紧派人来看看!”
他顿了顿,回头又望了一眼窗外那令人心悸的黑暗,补充道:“记得,别提什么狗叫、孙老歪看见黑影这些零碎,就说……就说听见千军万马打仗的声音,看见古代当兵的人影!往大了说!不然引不起上头重视!”
“诶,我知道了,爹。”赵建国连忙点头。
这一夜,靠山屯几乎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