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周斜和小赵选择在陈远从老年大学下课回家的路上,进行了一次更直接的“偶遇”。他们在那个陈远常去写生的小公园里,拦住了他。
“陈远先生?”周斜出示了“省民俗文化与历史遗存调研办公室”的工作证,语气正式而客气,“我们是省里调研办公室的,有些关于鹿泉地区地方民俗的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
陈远看着工作证,又看了看周斜和小赵,眼神深处的戒备如同瞬间竖起的冰墙。他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我对民俗不了解。你们找错人了。”
“我们了解到您曾在鹿泉龙泉镇生活过一段时间,”小赵试图引导,“或许对一些旧事,比如当地一些流传的……传说,有所耳闻?”
“传说?”陈远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冷硬,“我没什么印象。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他绕过两人,想要离开。
“我们听说,九十年代初,镇上好像发生过一些事情……”周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他紧紧盯着陈远的眼睛,“关于一个叫李苗苗的姑娘。”
“李苗苗”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猛地插入了陈远心锁的锁孔。
陈远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他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周斜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公园里的鸟鸣、远处孩子的嬉笑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陈远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震惊,有一丝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要将人吞噬的悲伤。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几个冰冷、坚硬如铁的字:
“我不认识这个人。”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艰难。说完,他不再给周斜和小赵任何开口的机会,几乎是踉跄着,快步离开了公园,背影仓惶而决绝,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小赵想追上去,被周斜抬手阻止了。
“周局,他明显在撒谎!”小赵看着陈远远去的背影,语气带着挫败感。
“我知道。”周斜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个消失在街角的、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语气沉凝,“但他否认的,不是‘李苗苗’这个名字,而是与这个名字相关联的……那段过去。他的反应,已经告诉了我们很多。”
那紧握的拳头,苍白的脸色,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悲伤,以及那句艰难吐出的“我不认识”……所有这些,都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表明——陈远不仅认识李苗苗,而且,李苗苗这个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是他二十多年来始终无法摆脱的梦魇,是他内心深处最沉重、最不愿触及的伤疤。
他的沉默,他的否认,本身就是一种最强烈的证词。
他活在过去的囚笼里,而钥匙,或许就藏在他那句言不由衷的否认之后。
周斜知道,强行逼问不会有结果,只会让陈远彻底封闭内心。他们需要更多的耐心,需要找到能撬开这扇心门的、更合适的支点。
当事人的沉默,如同一堵厚厚的墙,但墙上已经出现了裂缝。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到正确的工具,沿着裂缝, 轻柔地,深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