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要制造舆论,更要营造一种“北虏内部危机四伏、人心离散”的假象。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认知战。
就在这时,来自朔方“灰隼”渠道的密报送达。司马懿展开一看,眉头微蹙:“增兵朔方?结盟轲比能?”他沉思片刻,对卢毓道,“此情报来得突兀。可能是真,亦可能是北虏反谍之计。传令梁习,加强戒备,但勿轻举妄动。对轲比能部,可加大赏赐,并透露此‘消息’,观其反应。另,令‘灰隼’暂停活动,静观其变。”
老谋深算如他,不会轻易咬饵。但他也意识到,朔方那边的渗透与反渗透,已到了刺刀见红的关头。“灰隼”这枚棋子,或许到了该发挥更大作用,或者……该舍弃的时候了。
诸葛亮的病情在入冬后反复,时有咯血。他已秘密召蒋琬、费祎至汉中,连日长谈。这一日,榻前只有杨仪与刚从成都赶来的蒋琬。
“公琰(蒋琬),文伟(费祎),”诸葛亮的声音虚弱但清晰,“我之病体,恐难久支。北伐大业,兴复汉室,非一朝一夕可成。我之后,国事……当以稳妥为要。”
蒋琬垂泪道:“丞相千万保重!国不可一日无丞相!”
诸葛亮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我意,若我不讳,可由公琰总理丞相事,文伟副之。朝中之事,当与董允、郭攸之等同心协力。军中……魏延勇猛,然性矜高;杨仪才干敏达,然性情狷狭。此二人,可并用,但需制衡。王平、张嶷沉稳,可托方面。姜维……忠勤时事,思虑精密,堪当大任,可多加磨砺。”
他停顿喘息,继续道:“对外,联吴抗魏之策不可变。然孙权多诈,需防其反复。对北……‘玄鼎’张明远,”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其道虽异,然其制曹魏,于我有益。眼下当维持现状,不必为敌,亦不可轻信。将来……观其演变吧。切记,国力未复,不可浪战,内修德政,外和诸戎,以待天时。”
这是一份深思熟虑的政治遗嘱,平衡了各方势力,为后诸葛亮时代的蜀汉指明了守成待机的道路。然而,他深知,自己一旦离去,那些被威望压制的矛盾——魏延与杨仪的不和,益州本土与荆州集团潜在的分歧,乃至对北伐战略的不同态度——都可能浮出水面。
杨仪在旁记录,心中滋味难明。丞相将大位属意蒋琬,他虽知自己性情不为丞相所喜,但仍有不甘。而魏延,若知丞相如此安排,又会作何反应?
暗礁,已在水面之下悄然形成。
沓氏港的“学徒”交流,平淡中忽起波澜。一名吴国学徒在私下尝试拆卸一台报废的旧式水车模型时,不慎被齿轮夹伤手指,血流不止。港区医匠为其包扎时,这名学徒趁其不备,偷藏了一小包用于外伤止血的“金疮药”配方中某种本地特产的草药粉末。
此事本不算大,但这名学徒在随后与同伴的窃窃私语中,被一名懂吴语的“玄鼎”吏员偶然听到只言片语,似乎涉及对辽东驻军布防的零星观察记录。
消息报至港区主管及暗中监控的刘圭下属处。鲁匠师主张立即扣押这名学徒,彻底搜查其住所。外务司派驻的官员则认为,无确凿证据,仅凭偷拿草药和私下议论便抓人,恐影响两国商贸,授孙权以口实。
事情被快报至逐鹿。徐庶的意见是:小事可化,但须警惕。建议以“保护”为名,将这十余名学徒集中安置到更易于监控的馆舍,限制其活动范围,同时加快“交换学习”进程,尽快礼送其回国。对那名学徒,可由其“不慎受伤”为由,派医官“贴身照料”,实为监控,避免其再接触敏感信息。
张明远批复同意,并追加一句:“通知江东,其学徒受伤,我方正全力医治。为免类似意外,保障贵国匠才安全,建议后续交流可暂缓,或调整方式。”
他决定借这个机会,收紧对东吴技术窥探的口子,同时向孙权传递一个明确信号:合作可以,但想钻空子,没门。
线索在各方交织、碰撞、衍生。朔方斩刑的刀光与“债券”的墨迹,洛阳谤书的毒汁与棋子的取舍,汉中病榻的托付与未来的暗礁,辽东港区的意外与果断的切割……每一个线索,都可能引向更大的旋涡,或成为破局的关键。在这看似平静的冬日,水面之下的湍流,正以更快的速度,向着未知的险滩汇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