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扫描的通知在清晨六点下达。
不是通过广播，也不是医生告知，而是直接作用于林晓雅头颅内的植入体——一阵强制性的高频脉冲，像有人用冰锥抵着她的太阳穴往里拧。脉冲携带着加密指令，她的植物神经接口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解码，将信息投射进意识：
“二级生物隔离协议启动。目标：732-1S。流程：深度神经扫描。时间：今日09:00-12:00。状态：强制配合。抵抗将触发镇静剂过量注射。”
指令末尾附着一串识别码，林晓雅认出那是栽培室里那个年长技术员的权限编号。他行动很快，从发现异常到启动扫描，只隔了一夜。
她躺在平台上，一动不动。晨间的第一次生命体征监测刚结束，看守的脚步声在走廊外渐行渐远。隔离舱内的光线从夜间的幽蓝切换成白昼的惨白，LED灯带发出那种毫无温度的、像手术刀反光一样冷硬的光。
七点，送餐口打开。不是往常的营养糊，而是一份“特供餐”：淡黄色的米粥里混着切碎的肉茸，一小碟清炒蔬菜，甚至有一块掌心大小的蒸鱼。餐具也不是塑料勺，而是一套轻质的钛合金刀叉——边缘打磨得圆润，绝不会给囚徒任何自残的机会。
她在沉默中吃完。食物温热，味道正常，甚至算得上可口。但这反而让她更警惕。实验室不会无缘无故改善待遇，除非这顿饭本身就是扫描程序的一部分：需要她身体处于“最佳代谢状态”，以便更清晰地监测神经活动。
八点，两名陌生的技术人员进入隔离舱。他们都穿着铅灰色的防护服，面罩是深色的，完全看不见脸。没人说话，只是沉默地操作：一人将她平台上的束缚带全部解除，另一人则在她的头部、颈部和脊柱贴上了几十个新型电极。电极贴片冰凉，带着新鲜的凝胶黏性。
“翻身，俯卧。”面罩下传来电子处理过的声音，听不出性别。
她照做。在翻身的瞬间，她瞥见了其中一人防护服袖口内侧的一个标记：不是实验室的徽章，而是一个暗红色的芽形图案，芽尖滴着一滴近乎黑色的液体。
血焙雀舌项目的内部标识。
贴完电极，两人退到舱门口。年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这次没有电子处理，是栽培室里那个熟悉的、带着矜持冷漠的嗓音：
“732-1S，接下来三小时，你将体验一些……特殊的视觉刺激。不必紧张，这只是为了校准你的神经接口与‘红芽谱系’的兼容性。放松，保持自然呼吸。”
红芽谱系。
这个词让林晓雅后颈的汗毛竖起。她想起那些茶树顶端血红色的新芽，想起它们在粉紫色灯光下微微搏动的样子。
舱内灯光骤然熄灭。
不是停电，而是刻意的黑暗，绝对的、连应急指示灯都熄灭的黑暗。她的感官替代系统自动切换至夜间模式，试图用振动和声波重建环境轮廓，但立刻被一股强大的干扰频率压制——扫描开始了。
黑暗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第一束光出现了。
不是普通的光，而是紫外线。
波长极短的紫外光从天花板四个角落的隐藏灯头射出，在空气中形成交叉的光锥。光线本身不可见，但它照射在物体表面时，会激发出诡异的荧光。
首先亮起来的是她自己贴在平台上的身体。皮肤在紫外线下泛出死白色的光，像一具漂白过的尸体。但渐渐地，一些别的图案浮现了：
她左臂内侧的“732-1S”烙印，在紫外光下发出暗红色的荧光，像用夜光涂料重新描了一遍。
她右腕的断口疤痕，呈现出蛛网般的紫色光纹，那是新生肉芽组织里的胶原蛋白在发光。
她头颅植入体对应的头皮区域，亮起一圈复杂的、枝杈状的绿色光路——那是植物神经与人类神经嫁接的界面，在特定波段下显形。
但这还不是全部。
紫外光开始扫描她的全身。光束像探照灯一样缓慢移动，从脚底到头顶，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当光束扫过她的胸口时，她看见了自己皮肤下血管网络的荧光成像。
淡蓝色的静脉，亮红色的动脉，细如发丝的毛细血管……所有血管在紫外光的激发下，像一幅精细的地图般浮现在皮肤表面。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轨迹都清晰可辨，形成一张活生生的、搏动着的生命网络。
她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的神经扫描。
这是在以她的身体为模板，测试紫外光对生命组织的成像效果。
而测试的目的，显然与那些“红芽”有关。
果然，第二阶段的刺激开始了。
黑暗再次降临。五秒后，新的图像直接投射进她的视觉皮层——不是通过眼睛，她的眼睛早已失能，而是通过植入体强行输入的视觉信号。
她“看见”了一片茶园。
但不是真实的茶园，而是某种显微影像与三维建模的混合体：背景是栽培室那粉紫色的灯光，前景则是一株放大了上百倍的茶树新芽。芽体只有一厘米长，包裹在银白色的茸毛中，但在紫外光的照射下，茸毛下的叶片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芽叶的脉络系统，正发出与林晓雅胸口血管网络完全一致的荧光。
淡蓝色的主脉，亮红色的次级脉，细密的毛细脉网……所有纹路都在搏动，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律收缩舒张。更可怕的是，在脉络交汇的节点处，有一些微小的光点在移动——速度很慢，像在黏稠的液体里游动，但确实在动。
那是血细胞。
人血里的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被茶树的维管束吸收后，并没有被完全分解，而是有一部分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在植物的输导组织里继续循环。
这株“红芽”，体内流动着人血。
图像开始变化。红芽以快进的速度生长：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叶片展开，颜色从血红渐变为红褐，叶肉增厚，茸毛脱落。整个过程只用了三分钟，但在现实中，这可能需要三周。
生长到五厘米时，图像定格。
然后，一个机械女声开始解说，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款新产品：
“红芽，第七代基因编辑体。母本为滇西野生古茶树，父本基因取自北美捕蝇草与人类脐带血干细胞。生长周期较常规茶树缩短87%，原因在于其维管系统可直接接纳并利用动物性血红蛋白携氧，代谢效率提升四倍。”
图像拉近，聚焦在一片完全展开的叶片上。紫外光下，叶脉网络清晰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