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持续到第三天。
实验室的排水系统终于不堪重负，地下二层开始渗水。不是汹涌的倒灌，而是更恼人的、无孔不入的渗透——水从混凝土墙体的微裂缝里渗出来，沿着墙根形成一汪汪浅黄色的积水。除湿机二十四小时轰鸣，但空气湿度始终维持在85%以上，连呼吸都感觉是在吞咽温热的湿棉花。
就在这样一个潮湿闷热的午后，林晓雅的意识再次捕捉到了异常信号。
这次不是通过植物神经植入体的主动探测，而是因为实验室的通讯网络过载了。似乎有重要的外部联络接入，加密数据传输量激增，导致对内部神经网络的监控出现了短暂的、毫秒级的缝隙。她的植入体就像一台调错了频段的收音机，在杂音中突然捕捉到了一段清晰的对话。
信号源来自地下三层的某个会议室——不是实验室常见的无菌房间，而是一个布置得像高级茶室的特殊空间。她的感知沿着数据流的缝隙渗进去，“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房间不大，约二十平方米，装修风格诡异地将中式雅致与实验室的冷酷混合：一面墙是仿古的博古架，架上摆着紫砂壶、闻香杯、茶道六君子；另一面墙则是整面的监控屏幕，实时显示着C区栽培室、焙炼室、包装车间的画面。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阴沉木茶台，台面流淌着雨水般的木纹。
围坐在茶台旁的三个人，林晓雅都认得。
正中央是栽培室那个年长的技术员，现在脱掉了白大褂，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衫，手里把玩着一把紫砂小壶。他的左侧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妆容精致，戴着无框眼镜，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但林晓雅认出，她是实验室“客户关系部”的负责人，曾在一次高层巡查时远远出现过。右侧则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穿着普通的POLO衫，但手腕上一块铂金腕表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这男人林晓雅没见过，但从另两人恭敬的态度判断，级别很高。
茶台上没有茶具，只有三台平板电脑。
女人将其中一台推向中年男人，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加密报告。
“这是上个月‘血焙雀舌·明前初露’的用户反馈汇总。”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像在汇报季度财报，“抽样范围：全球十二位顶级客户，包括三位福布斯榜单成员，两位欧洲皇室成员，四位硅谷科技巨头，以及三位我们无法公开身份的政要。”
男人滑动屏幕，快速浏览。
女人继续说：“所有反馈中，‘口感’和‘香气’评分都在9分以上，符合预期。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附加体验部分。”
她调出另一份数据：“十二位客户中，有九位报告了不同程度的‘特殊感受’。其中三位描述为‘饮用后约二十分钟，会产生一种与自身生命力共鸣的微妙愉悦感’；两位提到‘茶汤入喉后，能短暂地提升专注力和创造力，类似温和的认知增强剂’；还有四位使用了更模糊的表述——‘仿佛能尝到阳光透过古老森林的味道’、‘在舌尖感受到某种宁静的悲伤，但悲伤中带着美’。”
年长技术员适时插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这与我们设计的‘情绪标记物’残留效应吻合。YH-023号供体在采血期间，一直保持着平静而略带期待的情绪状态，他的血液里皮质醇水平始终低于20，多巴胺和内啡肽则维持在中高水平。这些生化信息在焙炼过程中被部分保留，当客户饮用时，会通过茶汤中的活性物质，对他们的边缘系统产生微弱的、正向的情绪暗示。”
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所以客户尝到的‘阳光’和‘悲伤’，其实是那个供体的情绪？”
“更准确地说，是供体情绪在生化层面的记忆回响。”年长技术员纠正道，“就像陈年葡萄酒会保留葡萄生长那年阳光和土壤的信息。血焙雀舌保留的，是供体血液被采集时的生命状态。”
女人补充：“而且这种效应有成瘾性。十二位客户中，有七位在首次品尝后的一周内，通过代理联系我们，要求增加供应配额。其中两位甚至提出，希望指定某个特定情绪状态的供体——一位要求‘带有初恋般甜蜜悸动感的血液’，另一位想要‘经历过重大挫折后重获新生的坚韧感’。”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男人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台上敲击。每敲一下，监控墙上的某个画面就会切换——栽培室里苍白的茶树，焙炼箱内红褐色的血芽，包装车间流水线上烫金的木匣。
“风险呢？”他问。
女人立刻回答：“目前的供体筛选和管理体系，能将风险控制在最低。所有养护员都经过严格的心理评估和情绪诱导，他们相信自己在参与一项‘高端有机农业研究’，采血是为了‘监测高原环境的生理适应数据’。我们为他们提供优渥的生活条件、虚假的家人通讯，甚至安排假的‘研究进展汇报会’。YH-023号已经在C区生活了十四个月，至今仍以为自己的血样会被用于‘开发帮助高原居民适应缺氧的药物’。”
年长技术员补充：“从技术层面，我们也能做到定向调控。比如通过调整养护员的饮食、光照、作息，甚至给他们看特定内容的影像资料，来诱导出客户想要的‘情绪风味’。上周我们就成功让YH-037号——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傈僳族女孩——连续三天维持在高水平的‘浪漫愉悦’状态，她的血液里催产素和苯乙胺含量上升了40%，用她的血培育的那批‘雀舌’，客户反馈‘有初恋般清甜的尾韵’。”
男人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面前的白瓷杯——里面不是茶，是清水——慢慢喝了一口。
“产量。”他说，“目前的产量，够覆盖需求吗？”
女人和年长技术员对视一眼。
“目前的二十三名养护员，每月可稳定供应约四百枚合格血芽，制成成品茶叶约三百克。”女人报出数字，“按顶级客户的月均消耗量计算，勉强够覆盖现有十二位，但无法扩张。而且……”
她顿了顿：“部分养护员的身体开始出现代偿反应。长期规律采血导致红细胞生成加速，铁储备下降，需要持续补充营养剂。更重要的是，情绪诱导不能过度——如果养护员产生怀疑，或者情绪崩溃，血液质量会急剧下降。上个月就有两个备选因为产生抑郁倾向，血液里皮质醇飙升，他们的血样只能降级处理，制成的茶叶连二等品都达不到。”
男人放下杯子。
“所以需要新的养护员。”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需要采购一批新的实验耗材，“我看了备选名单。那个732-1S，数据很突出。”
年长技术员点头：“她的植物神经兼容性评级是A级，意味着她对‘红芽谱系’的共振感知异常敏锐。更重要的是，她经历过极端创伤但存活下来，血液中应激恢复相关的生化指标非常稳定。如果能将她转化为养护员，不仅血源质量高，还可能利用她的特殊神经接口，开发新的品控模式——比如让她直接‘品尝’血芽的半成品，给出实时反馈。”
女人接话：“但732-1S目前仍是‘视觉重构’项目的一级实验体，调动她需要跨项目协调，而且她的风险等级很高——有逃跑记录，反抗意志强烈。转化养护员需要她主动配合，至少是表面上的配合。这可能需要额外的……‘驯化’流程。”
男人笑了。
那是林晓雅第一次听见这个男人笑，笑声很轻，但像钝刀刮过骨头。
“那就驯化。”他说，“实验室最擅长的，不就是把不配合的东西，变得配合吗？剁手、水牢、活埋……如果这些不够，就给她造个新梦。告诉她，只要好好配合供血，就有机会‘将功赎罪’，将来还能重获自由。”
他站起身，走到监控墙前，手指点在其中一个画面上——那是林晓雅的隔离舱实时影像。她躺在平台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人这种东西，只要给一点虚假的希望，就能榨出最后一点价值。”男人背对着两人，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扩散，“把她列入下一批转化名单。先断掉她目前项目的一切进展，让她在停滞和不确定性里焦虑几天。然后，安排一场‘意外’——让她‘偶然’听到一些关于养护员优渥待遇的谈话，让她‘偶然’看见C区那些养护员的生活影像。最后，给她一个选择：要么继续当实验体，接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下一场手术；要么去C区，过上有私人房间、定期户外活动、甚至能‘和家人通信’的生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茶台上三台平板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