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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前世闪回(二)(1 / 2)

战地帐篷的血腥气尚未在意识中散尽,新的黑暗已如冰冷沉重的矿车,沿着铁轨碾入她的感知。

这一次不是坠落,是沉降——缓慢、粘稠、不可抗拒地沉入地心深处。所有光线被剥离,只留下绝对的、压迫性的黑暗。

触感先回归。

冷。不是缅北雨林的闷湿,是深入地下百米、隔绝了所有阳光的阴冷。它从四面八方涌来,穿透薄如纸片的粗麻衣裳,钻进骨髓,冻结关节液。空气中饱含水分,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沉甸甸的潮气贴着皮肤,像裹着一层冰冷的裹尸布。

痛。遍布全身的、钝而持续的痛。肩胛骨被粗糙藤条背篓勒出的深沟早已溃烂,与粗糙衣料摩擦时火辣辣一片。手掌布满血泡破裂后结成的厚茧,又在持续的摩擦中裂开,渗出血丝,每一次握紧矿镐或抓住岩壁,都传来清晰的刺痛。膝盖和手肘因为在低矮矿道里爬行,磕碰得满是青紫,在阴冷中胀痛不已。

然后是气味。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粉尘,细小、尖锐,像无数玻璃碎屑,随着每一次呼吸刮擦鼻腔、喉咙,最后沉淀在肺叶深处,累积成一种沉重、黏腻的存在感。混合着岩层渗水的铁锈腥气、腐朽木质支撑柱的霉烂味、人体汗臭与排泄物在密闭空间发酵的酸馊气。还有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甜腻化学气味?像蓝冰,又像某种工业溶剂。这气味一闪而过,却像毒蛇的信子,留下冰冷的战栗。

声音。

远处,钎镐敲击岩石的叮当声沉闷而规律,如同为这地下世界打着永无止境的节拍。近处是粗重艰难的喘息,像破旧风箱在拉动,间或夹杂着被粉尘呛到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嗽声很年轻,带着拉风箱般的痰音,就在她耳边不远处。

林晓雅的意识附着于此。她发现自己蜷缩在矿道一个稍微宽敞的凹陷处,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手里握着一块沉甸甸的矿石。矿石表面在绝对的黑暗中,隐约泛起一种暗蓝色的、油腻的光泽。

这光泽……刺眼地熟悉。

与“蓝冰”晶体在特定光线下折射的光芒,诡异相似。这具身体的记忆随之浮现:这是“靛蓝石”,据说能提炼出昂贵的染料和……某种“提神”的药物。矿工们私下恐惧地低语,监工和上面的老爷们会吸食一种蓝色的粉末,让人精神亢奋,不知疲倦——就是从这种石头里来的。而吸食久了的人,眼睛会变得异常明亮,冰冷,像……黑暗中捕食的动物。

“姐……”身边紧挨着的、一个更瘦小的身体发出微弱的气音,是童声,干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我喘不过气……胸口……像压着大石头……”

她(这一世没有名字,只有工号“七号”,但身边这个孩子叫她“姐”)转过头。黑暗中视力缓慢适应,借着极远处拐角一盏冒黑烟的油灯豆大的光晕,她看到一张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异常大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睁着的脸。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超出年龄的痛苦。孩子(工号“十二号”,私下里她叫他“小石头”)的手死死抓着自己单薄胸口处的粗布衣服,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

“别说话,小石头,省着力气。”她听到自己喉咙发出声音,同样沙哑,是成年女性的声音,却透着被抽干所有生气的疲惫,“再背五篓……今天……今天也许能早点上去。”

谎言。 她自己心脏都因这谎言而抽紧。定额永远在增加,像无底洞。早点上去?上去也是挤在漏雨的窝棚里,吃着发霉的杂粮饼,听着监工的呵斥和同伴的咳嗽,等待下一次被驱赶下井。

就在这时,矿道深处传来皮靴踏在碎石上的咔哒声。节奏分明,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在这地狱里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声音由远及近。

油灯光影晃动,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他们这个凹陷处的出口。来人穿着相对完好的皮质外套(在这所有人都衣衫褴褛的地方,完好的衣物就是权利),脸上戴着脏污的防尘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拎着一根粗短、油光发亮的皮鞭。

那双眼睛……林晓雅(附着意识)猛地一颤。冰冷,空洞,带着一种非人的评估意味。与她记忆中“药炉”负责人审视实验体的眼神、娱乐城打手打量货物的眼神、甚至前世战地军医看着伤亡数字的眼神——重叠了。在这些眼神深处,仿佛都有一个极淡的、三条曲线构成的影子。

“磨蹭什么?”监工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闷闷的,却像冰冷的铁片刮过耳膜,“四号岔道东头的支撑木今天必须换完。昨天的小塌方还没清理干净,你们全埋里面,也比不上一根木头值钱。”

他的目光扫过蜷缩的两人,尤其在孩子剧烈起伏的瘦弱胸膛上停留,眼神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快速的计算,像在评估两块即将耗尽燃料的煤炭还能烧多久。

“你,”鞭梢指向她,“去扛木头。你弟,”指向小石头,“去清四号岔道东头的碎石。半小时,我回来查。”

孩子听到“四号岔道东头”和“碎石”,瘦小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是上次小塌方的地方,岩层松动,碎石不时滑落,被派去那里清渣,无异于送死。

“大人……”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开口,带着卑微的恳求,“十二号……小石头他咳得厉害,能不能……”

“嗯?”监工向前踏了一步,皮靴尖几乎踩到她的脚。油灯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巨大地投在凹凸的岩壁上,像一个择人而噬的怪物。“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鞭子“啪”地一声空甩,在狭窄寂静的矿道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碎石都被震动得簌簌落下。

【风险评估:抗命。潜在惩罚:鞭笞十五至二十,扣除当日全部食物配给,关入水牢十二小时。生存概率降低:18.5%。建议:服从。】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同时,视野边缘浮现出半透明的数据面板,监工的身影被勾勒出轮廓,旁边标注着【威胁等级:中。控制权限:高。】面板角落,那个眼睛徽标再次闪烁了一下。

又是它!阴魂不散!

“不敢……大人。”她垂下头,避开监工冰冷的注视,也避开那令人作呕的数据投影。

监工鼻腔里哼出一声,转身,皮靴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矿道错综复杂的黑暗里。

小石头抬起头,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油灯微光下闪烁。他咬紧已经开裂的嘴唇,没让哭声出来,只是又爆发出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

她伸手,用自己同样粗糙皲裂、布满伤口的手,极轻地拍了拍孩子瘦骨嶙峋的背。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这孩子背上,肋骨根根突起,皮肤紧贴骨头,几乎感觉不到肌肉的缓冲。一阵尖锐的心痛刺穿了她。

“小心点,”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黑暗吞噬,“一定要……小心。”

他们分开,像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无形的力量推向各自险恶的命运支点。

她走向堆放腐朽支撑木的坑洞。那些木头浸透了地下的阴湿,沉重无比,表面布满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苍白真菌。当她咬牙将一根木头扛上早已溃烂的肩膀时,粗糙的木刺扎进皮肉,冰冷的湿气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衫,寒气直刺骨髓。每走一步,腐朽的木头都在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而头顶松动的岩层,簌簌落下细小的沙石和尘土,掉进她的衣领、头发。

矿道低矮、曲折、岔路如迷宫。油灯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几步,身后是吞噬一切的黑暗。粉尘浓得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的尖锐刺痛和喉咙深处泛起的血腥甜味。耳边是其他矿工麻木的敲击声、沉重的喘息、压抑的呻吟,偶尔夹杂着监工远处传来的模糊呵斥和鞭响。

系统。 这个词带着数据流的寒意,再次撞入意识。

这不是自然的险恶,不是偶然的灾难。这是一个精密的、高效的消耗系统。靛蓝石被开采、运输、提炼,转化为地面世界的财富和那种诡异的蓝色粉末。而矿工,从强壮到病弱,从成年到孩童,像被投入熔炉的燃料,一点点燃烧自己的生命、健康、希望、尊严,直到化为坑道里一具无人认领的白骨,然后被新的“燃料”补充进来。

个体的痛苦、恐惧、对亲人的眷恋、求生的本能,在这个系统里,只是需要被压制和管理的干扰变量。监工的皮鞭、不足果腹的霉饼、恶劣至极的环境、对塌方和疾病的恐惧,都是调节这些变量、确保“燃料”稳定燃烧的控制参数。

她扛着木头,在黑暗中蹒跚。肩上的重压让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肺像被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吸气都带来新的剧痛。意识开始模糊,今生的记忆碎片再次渗透:

实验室营养液槽的失重漂浮,与矿坑背负的沉重形成尖锐对比;

娱乐城霓虹灯的迷幻旋转,与矿坑永恒的黑暗相互侵蚀;

蓝冰带来的撕裂快感,与此刻肺部被粉尘切割的钝痛诡异交织……

【生理指标警告:心率持续过高,血氧饱和度严重不足,肌肉乳酸堆积超标。继续当前劳动强度,急性心肺衰竭概率:71.3%。】

植入体的警报,像矿道深处传来的丧钟,在她脑中轰鸣。

她踉跄了一下,木头的一端重重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震下更多碎石。

“找死啊!七号!”远处传来监工模糊的怒骂,鞭子破空声隐约传来,不知抽在哪个倒霉蛋身上。

她咬紧牙关,腥甜的血味充满口腔,挣扎着站稳,继续向前。不能停。停下意味着鞭子,意味着更少的食物,意味着可能被扔进那个听说进去就很少能完整出来的水牢——那里只有齐腰深的、冰冷污浊的矿坑渗水,和啃食皮肉的水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