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接口猛地发烫,脉动频率加快,像要和她狂跳的心脏同步。某种东西正试图顺着接口爬上来,翻找她大脑里与符号相关的每一个角落。
不能让他们看到。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林晓雅调动起在缅北学会的东西——那种把“自己”抽离出来、缩进意识最深处一个小黑盒里的能力。她开始数数,从一数到十,再倒着数回来;她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沉在河底,水流(那些图片、那些符号)从表面流过,不留痕迹;她用力回忆家乡雨后泥土的气息,回忆弟弟手指的温度,回忆任何与眼前这一切无关的、干净的片段。
屏幕上的图片还在闪,但她的心跳慢慢平复。后颈接口的烫感在消退,脉动恢复之前的节奏。
灯光亮起。头罩被取下。林晓雅的额头和鬓角全是冷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她剧烈地喘着气,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布莱克博士走过来,淡蓝色的面罩俯视着她。屏幕上的数据流停了,定格在一幅复杂的波形图上。
“前额叶皮层活动在符号刺激期间…”年轻的“白影”看着数据,声音有些迟疑,“出现了异常抑制。边缘系统的激活被强行压制了。这不像应激反应,更像…”
“更像主动的认知隔离。”布莱克博士接话。她的面罩转向林晓雅,虽然看不见眼睛,但林晓雅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你在有意识地关闭某些东西,Labda-7。为什么?”
林晓雅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咽了口唾沫——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才沙哑地说:“我…不知道…博士。那些图片…让我不舒服。”
她在撒谎。她知道布莱克博士知道她在撒谎。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给出了一个“合理”的反应——一个受害者该有的、模糊的恐惧和回避。
布莱克博士看了她几秒,没再追问。她转向控制台:“记录。Labda-7展现出自上而下的情绪调控能力。标记为韧性表征项目,优先级调高。”
后面的测试变成了模糊的片段。抽血,针头扎进肘窝时冰凉的刺痛。被带到一个更大的房间,和其他几个“样本”一起坐在椅子上——她看到了那个东南亚面孔的女人,对方的目光和她短暂相触,又迅速移开。她们没有说话,但林晓雅后颈的接口,在某个瞬间,似乎和其他人身上的某种东西产生了极微弱的共鸣,像收音机调到相邻频段时那种模糊的串音。
最后一项测试最简单,也最漫长。
她被要求坐在一张椅子上,盯着前方墙上一个缓慢移动的光点。光点画着规律的图形:圆圈,方块,八字。房间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一小时,两小时…时间失去意义。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飘散。就在她几乎要睡着的瞬间——
光点变成了红色。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难以形容的恶心感从胃部翻涌上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鸣叫。这感觉只持续了两秒,就消失了。光点恢复成白色,继续画着圆圈。
林晓雅浑身冷汗,手指死死扣住椅子扶手。她看向观察窗后的布莱克博士。博士正在记录,仿佛刚才那两秒的地狱只是例行公事的一部分。
“前庭系统与自主神经的联动测试。”年轻“白影”解释了一句,好像她需要知道似的。
测试终于结束。移动床载着她滑回走廊,滑向那个白色的囚笼。
经过某个观察窗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声。窗后是个年轻女孩,蜷缩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
林晓雅移开目光。
回到自己的舱室,气密门关闭。世界又只剩下纯粹的白和死寂的嗡鸣。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身体各处传来测试后的酸痛和残留的恶心感。后颈接口在微微发烫,像一块刚烙上去的新伤。
Labda-7。
她默念这个代号。这不是名字,是标签。贴在实验动物笼子上的那种标签。
在缅北,他们想要她的身体、她的劳力、她的顺从。
在这里,他们想要的更多。他们想要她“为什么还没疯”的原因。想要把她拆开,找到里面那根最坚韧的弦,研究它的材质,测量它的极限,然后…也许试着复制它,或者干脆扯断它,看看能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林晓雅慢慢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手臂。
黑暗里,那粒来自缅北灰烬的火种,在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绝望中,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像在说:还早。
我们,还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