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剥夺一切感官输入的寂静和黑暗。不是闭上眼睛的黑暗,是连身体触感、重力感、温度感都逐渐消失的虚无。林晓雅感觉自己正在溶解,散开,变成无边空白里的一粒尘埃。时间感扭曲,一秒像一个世纪,又像根本不存在时间。
这种虚无比疼痛更可怕。她开始呼吸困难,心脏狂跳,一种原始的、对“存在”消失的恐惧攥住了她。
“边缘系统出现泛化恐惧反应。前额叶调控失效。意识完整性开始波动。”研究员的语速快了些。
“记录:实验室诱导的感官剥夺,对意识结构的冲击效率高于多数自然痛苦刺激。”布莱克博士说,“但恢复基线时间…偏快。受试者在模拟结束信号出现后27秒,核心生命体征开始回稳。韧性表征再次显现。”
接着是“可控电击厌恶 nditiong”。轻微但无法预测的电流随机刺激她身体不同部位,同时强制播放令人极度不适的高频噪音和扭曲图像。这不是为了造成伤害,是为了建立“不可预测性”与“痛苦”的神经链接,测试她在这种刻意设计的、毫无逻辑的惩罚下的应激模式。
林晓雅的身体在电流下无意识地抽搐。她死死咬着牙,牙龈渗血。这和缅北的经历不同。那里的暴力至少有个模糊的“理由”(不听话、没完成定额、惹客人生气),而这里的痛苦是纯粹为了痛苦而设计,是实验变量。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种无逻辑的折磨逼到意识涣散的边缘时——
隔壁房间传来了声音。
不是仪器声,不是研究员平静的报告。
是惨叫。
人类的声带被拉伸到极限、破裂般的、非人的惨嚎。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里面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怖和痛苦,中间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像是某种语言又不是语言的呓语。
“放开我…炮火…三点钟方向!掩护!啊——!!!不是我的…记忆…不是我…”
林晓雅的血液几乎冻结。那声音里的痛苦,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次肉体折磨都要…深邃。那不仅仅是身体的痛,是有什么东西在灵魂层面被撕扯的声音。
布莱克博士皱了皱眉(林晓雅看到她的眉毛在面罩投影下动了一下),转向旁边一个研究员:“Theta-3的‘记忆覆写’协议又出现排异反应了?”
“是的,博士。”研究员调出另一个监控画面,“尝试植入的战场记忆片段与受试者原始人格结构冲突剧烈。海马体出现异常放电,可能引发了类癫痫状态和严重的现实解体体验。”
“调整电脉冲频率,加强前额叶抑制。我们需要他至少稳定到能完成基础行为测试。”布莱克博士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像工程师在修理一台不听话的机器,“平民样本的神经可塑性还是太差。下次优先选用有轻度暴力倾向或反社会特质的个体。”
记忆覆写?植入战场记忆?
林晓雅躺在那里,隔壁的惨叫声像冰水浇遍全身。他们不仅在看她的记忆,在研究如何制造痛苦,他们还在尝试把一个人的记忆塞进另一个人的脑子里!
“继续Labda-7的测试。”布莱克博士的注意力转了回来,仿佛隔壁只是设备出了点小故障,“第三序列:混合模式。交替呈现自然创伤线索与实验室诱导刺激,观察反应差异和适应速率。”
后颈接口再次启动。这一次,感觉更加混乱、更加残忍。上一秒是蓝冰灼烧血管的幻痛,下一秒立刻切换到实验室电流的无规律刺麻;前一刻是娱乐城被触碰的厌恶感,后一刻就被抛入感官剥夺的虚无。
他们在对比。像品酒师对比不同产地的葡萄酒,他们在对比“天然苦难”和“人造苦难”在她神经上留下的刻痕有何不同,哪一种更“有效”,哪一种更能破坏或…塑造一个人。
林晓雅的意识在两种地狱间被反复抛掷。她开始干呕,束带勒得她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隔壁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断续的、野兽般的呜咽,但没有停止。
在那疯狂痛苦的旋涡中心,一个冰冷清醒的念头,如同深渊底部升起的顽石,浮现在她即将碎裂的意识里:
他们不只是要研究我的韧性。
他们是要搞清楚,苦难是如何制造和组装一个人的。
然后,他们或许就能按照想要的规格,制造出拥有特定“韧性”——或者说,特定“可操控性”——的人。
士兵。奴隶。工具。或者…别的什么。
测试不知何时结束了。后颈接口的刺激消失,束带自动松开。林晓雅瘫在平台上,像一摊被掏空的皮囊,只有胸腔在剧烈起伏。
布莱克博士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看数据屏,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
“你的神经系统的确…很有特色,Labda-7。”她说,声音里那点“兴趣”更明显了,“即使在混合高压力度下,你的核心意识标识(ego-identity)的神经信号虽然减弱,但始终没有彻底消失。就像风暴里的一盏灯,摇摇欲坠,但总是不灭。”
她伸手,冰凉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拂开林晓雅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的一缕头发。
“这盏灯…我们很感兴趣。好好休息。下一次,我们会试试看,风的力度要多大,才能真的把它吹熄。”
林晓雅闭上眼睛。
黑暗里,隔壁那非人的呜咽,和她自己后颈接口残留的、仿佛烙印般的灼热,交织在一起。
那粒火种,在疯狂与冰冷的缝隙中,燃烧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坚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