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岛的主人。他非常期待见到您。”
他们离开草坪,走上一条有树荫覆盖的小径。树木更茂密了,光线变得斑驳。林晓雅体内的网络搏动得更快了,现在大概每分钟85次,而且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微弱的刺痛,像细针在扎她的内脏。
露台出现在小径尽头。
那是一个延伸到海面上的木质平台,四周没有栏杆,边缘与海水融为一体。平台上只有一张简单的桌子和两把椅子,都像是用漂流木手工制作的,保留着天然的曲线。
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平台边缘,看着海。
艾略特在平台入口停下,微微躬身。“岛主,林小姐到了。”
那人转过身。
林晓雅的第一印象是:普通。
中年男人,大概五十岁左右,身高中等,体型适中,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米色长裤。他的脸……她盯着看,试图记住特征,但那些特征像水一样从她的记忆里流走。不是面具,不是模糊,而是每个部分都太标准了:标准的鼻梁高度,标准的眼睛间距,标准的嘴唇厚度。组合在一起,反而成了一张无法被记忆的脸。
但他的眼睛。
林晓雅的目光被他吸引。不是颜色或形状有什么特别,而是……深度。那双眼睛看着她的瞬间,她感到自己体内所有的搏动都停止了。整整三秒钟,她的共生网络完全静止,像被冻结了。
然后网络重新启动,搏动速度飙升到每分钟一百二十次。
“林晓雅。”岛主开口。他的声音也很普通,中音,语调平缓。但奇怪的是,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到她耳中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像她自己在心里默念一样清晰。“欢迎来到终点站。”
终点站。不是度假岛,不是疗养院,是终点站。
他走向她,步伐从容。林晓雅想后退,但脚像钉在了木板上。她看着他走近,看着他伸出手——那只手也很普通,手指长度适中,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特征性的疤痕或痣。
“很高兴见到你。”他说,手悬在半空,等待握手。
林晓雅盯着那只手。她的视觉开始变化——不是透明化,而是分层。她看见表层皮肤下流动的血液,看见再下一层的肌肉纤维,看见骨骼,然后看见更深的东西:无数细密的、银白色的丝线,像神经网络但又不像,它们缠绕着他的整个手臂,延伸到身体深处。
她抬起自己的手。
当他们的手相触的瞬间,世界爆炸了。
不,不是爆炸,是涌入。海量的信息通过接触点冲进她的身体,不是图像,不是声音,是频率。痛苦的频率。成千上万种不同的痛苦:尖锐的、钝重的、烧灼的、冰冷的、撕裂的、压迫的……但每一种都被处理过,被打磨过,被剔除了原始的粗糙边缘,变得光滑、圆润、像海滩上被海浪冲刷了千年的鹅卵石。
她“尝”到了一个女人在记忆被提取时的茫然。
她“尝”到了一个男人被调教成“宠物”时的自我厌恶。
她“尝”到了一个孩子被永久定格在八岁身体里的困惑。
她“尝”到了无数人在这个岛上经历的所有加工过的痛苦,全都被剥离了尖叫,剥离了挣扎,只剩下纯净的、可供品鉴的“痛苦本质”。
而所有这些频率,都带着同一个印记:眼前这个男人的接触痕迹。他的手触摸过他们,他的眼睛观察过他们,他的意志塑造了他们。他是这个收集者,这个打磨者,这个陈列馆的馆长。
林晓雅体内的网络疯狂反应。金色纹路现在明亮得像熔化的黄金,在她皮肤下剧烈搏动,试图吞噬这些涌入的频率,但又因为量太大而濒临过载。她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象:不是完整的画面,是闪烁的碎片——白色房间、手术灯、玻璃容器、标签、价码……
她抽回手,踉跄后退。
岛主的手还悬在空中,他平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你的反应比预期强烈。”他说,声音依然直接响在她的脑海里,“看来实验室给你的馈赠,比他们自己意识到的还要珍贵。”
林晓雅喘着气,盯着他。她的手掌在发烫,接触点现在有一个浅浅的、金色的印记,形状像一只简化的眼睛,正在慢慢渗入她的皮肤。
“你……你对那些人做了什么?”她终于说出口,声音嘶哑。
岛主放下手,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动作自然得像在招待普通客人。“我给了他们价值。”他说,把一杯水推到她方向,“在原来的世界里,他们的痛苦是浪费的。毫无意义的折磨,不被理解的苦难,最终随着死亡消散。在这里,痛苦被转化、被提炼、成为可供他人体验、学习甚至享受的东西。这难道不是一种升华吗?”
林晓雅没有碰那杯水。她看着水面,在阳光下,她看见水底有极细微的金色微粒在旋转,逐渐组成一个图案:三条弧线的眼睛。
“而你,”岛主继续说,啜了一口水,“你是特殊的。你不是原材料,你是……已经加工了一半的珍品。实验室的工作很粗糙,但方向是对的。他们教会了你的身体如何与痛苦共生,如何将痛苦转化为可读取的数据。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只是完善这个过程。”
他看向她的眼睛。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林晓雅感到自己右眼的金色环开始发热,开始旋转得更快。
“欢迎回家,林晓雅。”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欢迎来到所有痛苦最终抵达的地方。而你,将成为这里的明珠。”
海风吹过露台,带来咸味和花香。
林晓雅站在阳光下,穿着白色长裙,手掌上那个眼睛印记已经渗入皮肤,成为她网络的一部分。她感到那些被打磨光滑的痛苦频率,此刻正在她的血管里流动,与她自己的恐惧混合,变成一种新的、更可怕的东西。
而岛主看着她,那张无法被记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可以被称为“表情”的东西:一种纯粹的、鉴赏家看到绝世珍品时的满足。
远处的海面上,那艘观察船又出现了。
静静地停泊在那里,像一只等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