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警报,不是通知,是音乐。轻柔的钢琴曲,旋律舒缓,像酒店大堂的背景乐。播放的是肖邦的《夜曲》,版本经过精心挑选,节奏放慢了15%,更有利于放松神经。
晨间音乐。
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三分,离这个人工世界的“日出”还有三十七分钟。音乐提前响起,仿佛在宣告:夜晚的疯狂结束了,白天的秩序即将回归。
她们路过几个房间。有些门缝下透出灯光——还有素人没睡,或者在失眠,或者在等待什么。有一个房间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很短促,然后被捂住。
艾琳没有停步,林晓雅也没有。
到达房间门口时,艾琳转身:“上午十点,星光展厅。下午的记忆定制咨询很重要,决定你接下来的服务方向。晚上……”她顿了顿,“红月厅的候选名单已经更新,你在上面。但具体是否参与,要看下午的评估结果。”
林晓雅点头,没有说话。
门在她身后关闭。
房间里的灯光自动调节到适合黎明的亮度——模拟晨曦的灰蓝色。虚拟窗户外的“天空”开始从深黑转向深蓝,最东边的“地平线”出现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林晓雅站在镜前,没有立刻换衣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酒红色礼服,完美妆容,平静眼神。左眼银白环,右眼金环,旋转速度比昨夜稍快,但规律稳定。皮肤下,金色的网络在脉动,温暖而满足,像刚吃饱的蟒蛇在消化猎物。
她想起红月厅的那些素人,想起她们最后的样子,想起那些标签,想起技术员冷静的评估。
然后她想起自己。
“观测数据异常稳定”——这是她提前被送回的原因。在经历了极限痛苦测试、网络应激进化、全程旁观其他人崩溃的过程后,她的生理指标、情绪指数、意识稳定性,全部保持在正常范围内。
这不是坚强。
这是异化。
她的手指触摸镜子,镜面冰凉。但她的网络让她“感觉”到镜子深处——无数个曾经的“迪丽冷巴”在这里凝视过自己,她们的恐惧、麻木、绝望、偶尔的希望,都像细微的划痕留在玻璃分子结构中。
她能读取那些痕迹。
这个能力让她既兴奋又恐惧。
她脱下礼服,折叠整齐——这是训练的一部分,无论多累,衣物必须妥善处理。然后穿上睡袍,躺到床上。
天花板开始投影模拟星空。但林晓雅闭上眼睛,用新觉醒的感官去“看”房间。
她“看见”墙壁内流动的数据管线,像发光的河流。她“听见”通风管道中空气流动的细微频率。她“尝”到空气中悬浮的情绪微粒——来自隔壁房间的焦虑,来自楼下大厅的麻木,来自远处医疗区的痛苦与药物混合的甜腥。
她的网络在扩展,在编织,在构建一个超越五感的感知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红月厅不是结束,是开始。
那些素人的崩溃,那些宾客的兴奋,那些技术员的麻木,所有频率都被她的网络吸收、解析、储存。痛苦不再是需要逃避的东西,是信息,是能量,是理解这个系统的密码。
而她已经学会破解。
凌晨四点五十分,虚拟天空的蓝色更浅了一些。广播里的音乐换成了鸟鸣与溪流声的自然音效,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风铃声。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在医疗区,09号、12号、15号和其他四个病人被分别推入不同的观察室。橙色和红色的标签在荧光灯下格外刺眼。值班医生在平板上勾选评估选项,系统自动生成修复成本预估报告。
在红月厅,清洁机器人完成工作,退回暗格。地板光洁如镜,墙壁一尘不染,所有设备复位待机。灯光完全熄灭,空间沉入绝对黑暗,等待下一次狂欢。
在控制中心,今夜的所有数据正在被整理、分析、打包。特别标注了“07号网络应激进化”数据段,加密等级调至最高,准备发送给岛屿深处的某个核心研究部门。
而在无数个房间里,无数个被改造的女孩在晨光中醒来,或者假装醒来,或者根本一夜未眠。她们洗漱、化妆、换上指定的服饰,准备开始新一天的服务、表演、陈列。
林晓雅也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睡,但也没有疲惫。她的网络在夜间完成了某种自我优化,现在感觉更加清晰,更加敏锐,更加……饥饿。
她坐起来,看向虚拟窗外。
天空已经亮到浅蓝色,云层被渲染成金色,“太阳”即将“升起”。
广播里的自然音效渐渐淡出,换成轻柔的人声:“各位早安,今日天气晴朗,气温适宜。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林晓雅下床,走向卫生间。
镜中的女人开始洗漱,动作标准而流畅。
但镜中女人的眼睛深处,那个正在觉醒的东西,正在静静地看着这个美丽而恐怖的世界,计算着,计划着,等待着。
等待下一次“游戏”。
等待下一次“进食”。
等待真正的黎明降临——或者,等待她成为那个终结永夜的人。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芒洒满虚拟的海面,洒满洁白的沙滩,洒满这座岛屿完美的表象。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个天堂模样的地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