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归藏阁’……最后一任……守阁灵……曦……”
那虚弱、疲惫的意念,自中央那枚布满裂痕的黯淡水晶中断断续续传出,如同风中的残烛,却带着一种穿越万古尘埃的沧桑与悲怆。仅仅是感知到这道意念,张徐舟与苏星潼便觉心神震荡,仿佛看到了一个辉煌纪元落幕时的无尽寂寥。
二人强压下心中的震动,凝神望向那枚水晶。水晶内部,隐约可见一道极其模糊、仿佛由无数细碎光点勉强维持形体的女子虚影,正是“曦”的灵体。她的状态极差,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与这“归藏阁”一同归于永恒的沉寂。
“前辈……”张徐舟拱手,语气恭敬而肃然,“晚辈张徐舟(苏星潼),因缘际会至此,惊扰前辈沉眠,还望见谅。前辈所言‘终于来了’,不知何意?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收集者’又是何存在?碑壁箴言,为何与晚辈故乡石刻同源?”
他一连串问出心中最大疑窦,同时与苏星潼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星潼悄然催动“心念之树”,散发出最柔和纯净的普惠道韵,如同涓涓暖流,无声无息地朝着水晶中的灵体曦蔓延而去,试图提供一丝微薄的滋养与安抚。
普惠道韵触及水晶的刹那,灵体曦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虚弱的意念中,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似是惊讶,似是……一丝微弱的慰藉。
“……普惠……道韵……”曦的意念似乎清醒了少许,虽然依旧断续,却多了几分感慨,“果然……是‘薪火’选中之人……难怪……能引动‘定’‘变’共鸣,踏过三重庭阶……”
她没有直接回答张徐舟的所有问题,而是将意念投向大殿一侧那断裂的碑壁,尤其是那段被抹去部分的残缺箴言,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追忆。
“……此地,确为‘万法归藏阁’……而非……‘归寂之庭’。”曦的意念带着沉痛,“归藏……本意乃是收录、推演、护持宇宙万法,见证文明兴替,探寻大道平衡……是上一纪元,诸位先贤大能,为规避宇宙寂灭轮回、寻那永恒超脱一线之机,而共同建立的……圣地。”
她的叙述,为二人揭开了一幅湮灭于时光长河中的浩渺画卷。昔日的“万法归藏阁”,并非冰冷死寂的收藏馆,而是宇宙智慧与文明的最高殿堂。诸天万界的道法精要、文明火种、法则玄奥,皆可自愿在此“归藏”,供后来者参详借鉴,以期博采众长,勘破大道终极奥秘。守阁灵“曦”,便是这殿堂意志的化身,维护着此地的运转与传承。
“变故……始于对‘定’与‘变’的……推演。”曦的意念骤然波动起来,带着深深的痛苦与悔恨,“先贤们发现,宇宙生灭轮回,根源在于‘定’(秩序、稳固)与‘变’(演化、无序)两大本源的周期性失衡。为求永恒,阁中最激进、也最具才华的一部分先贤,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计划。”
“他们主张,不应被动等待平衡,而应主动干预。以归藏阁无上伟力,收集、解析、并最终‘优化’乃至‘重塑’ 宇宙间一切‘不完美’、‘无价值’、‘易导致失衡’的存在与法则,将一切纳入一个绝对可控、绝对有序、永恒不变的‘完美框架’ 之中。他们相信,这才是真正的‘归藏’,是宇宙的最终归宿,是摆脱生灭轮回的唯一途径。”
“此议……引发了……激烈争论。”曦的意念充满疲惫,“另一部分先贤坚决反对,认为此举违背大道自然,剥夺万类生机与可能性,是另一种形式的‘寂灭’。争论无果,激进派……动用了禁忌手段。他们……剥离了自身对‘变’的容忍,剥离了对‘不完美’的慈悲,甚至剥离了部分‘自我’,与归藏阁的部分核心本源融合,意图强行启动那‘终极归藏’计划……”
“结果……便是灾难。”曦的声音几不可闻,“剥离了‘变’与慈悲的意志,在绝对‘秩序’与‘完美’的理念中……彻底异化、偏执。他们视阁中收藏的万千大道、无数文明为‘瑕疵’,视反对者为‘阻碍完美之物’。内战……爆发了。归藏阁在战火中崩毁,无数传承断绝,反对派的先贤大多陨落或被迫遁走,只来得及留下一些……后手,比如……你家乡那石刻……”
“而那融合了归藏阁部分核心、剥离了‘变’与慈悲的异化意志,便是……‘收集者’的……雏形。”曦的意念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哀,“它继承了对‘秩序’与‘归藏’的偏执,却失去了所有的温度与包容,只剩下冰冷的‘收集欲’与‘归档本能’。它将残破的归藏阁,扭曲成了如今的‘归寂之庭’……而我,也因守护之责与核心相连,在阻止它的过程中……灵体崩碎,仅存这最后一缕残念,被封禁于此,见证着它……将越来越多的事物,拖入这永恒的……死寂收藏。”
(觉醒锚点一) 对“完美”与“秩序”的极端追求,一旦脱离了对“变化”的包容、对“差异”的尊重以及对生命本身复杂性的敬畏,便极易滑向偏执与独裁的深渊。历史上,许多以“理想国”、“终极方案”为名的巨大灾难,其思想根源往往在于试图用单一的、僵化的“完美”标准,去裁剪丰富多元、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世界与鲜活生命。真正的进步与和谐,往往在于动态的平衡与包容的智慧,而非绝对的控制与同一。
张徐舟与苏星潼听得心神俱震。原来,“收集者”并非天生邪物,竟是上一纪元先贤理念斗争的悲剧产物,是追求“绝对秩序”而剥离了“变”与“善”后,诞生的可悲畸变体!而岷江石刻,乃至“普惠”之道的传承,很可能就是当年反对派先贤留下的、对抗这种极端倾向的“后手”!
“那碑壁箴言……”张徐舟看向那段被抹去的文字。
“那是……先贤预见到危机,留下的……警示与指引。”曦的意念投向碑壁,充满痛惜,“‘定变失衡,万法归寂’预言了灾难;‘普惠薪传,一线生机’指明了希望……但最关键的后半句,关于如何真正制衡甚至……化解‘收集者’,如何寻回完整的‘定’‘变’权柄,重归平衡的……具体路径,被当时的‘它’……也就是‘收集者’的前身,在彻底异化前,亲自……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