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死寂与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终于在八月二十四日寅时(凌晨3-5点),被一声划破圆明园黎明的、悠长而凄厉的钟声彻底击碎。
“当——”
“当——”
“当——”
钟声九响,沉重,缓慢,带着一种宣告天地巨变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声接一声,撞击在每一个尚未入眠或已被惊醒的人心上。这是国丧的钟声,是帝王驾崩的正式讣告。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时,长春宫紧闭的宫门被从外面叩响,节奏急促而规整。含锦脸色煞白地看向汪若澜,汪若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门开处,是苏培盛那张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脸,他双眼红肿,声音嘶哑干涩,却依旧强撑着属于御前总管的仪轨,躬身道:“谦妃娘娘,六阿哥,皇上……龙驭上宾。请娘娘与阿哥即刻更衣,移驾‘正大光明’殿前广场,随班举哀。”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那层薄薄的、隔绝现实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汪若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解脱感的洪流,猛地冲上头顶,让她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幸而被含锦及时扶住。
“娘娘!”含锦惊呼。
“无妨。”汪若澜稳住身形,推开含锦的手,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更衣。”
她与弘曕迅速换上早已备好的孝服——粗白布制成的袍子,没有任何纹饰,腰间系着麻绳。弘曕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母亲异常冷峻的神色吓住了,小脸苍白,任由宫人摆布,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无措。
“曕儿,”汪若澜蹲下身,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孝帽,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低沉而清晰,“记住额娘的话,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哭闹,不许乱跑,紧紧跟着额娘,让你跪就跪,让你叩首就叩首,明白吗?”
弘曕看着母亲那双深不见底、却异常坚定的眸子,心中的恐慌似乎被稍稍压制,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了母亲冰凉的手指。
母子二人走出长春宫,只见外面已然是天翻地覆。原本寂静的园中甬道上,此刻挤满了身着缟素、神色仓皇的人群。妃嫔、皇子、宗室王公、文武大臣……所有人都在内监的引导下,沉默而迅速地向着“正大光明”殿的方向汇聚。没有人交谈,甚至连哭泣声都被极力压抑着,只有无数双脚踩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以及那依旧回荡在天地间的、沉重的丧钟声,交织成一曲宏大而悲怆的哀乐。
“正大光明”殿前,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白茫茫的孝服,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目。殿门紧闭,檐下悬挂起了巨大的白幡,在晨风中无力地飘荡。
汪若澜拉着弘曕,按照引礼太监的指引,在妃嫔的班次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缓缓跪下。冰冷坚硬的石面透过薄薄的孝服,刺痛了她的膝盖,但她浑然未觉。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跪在前方不远处的几位年长皇子——弘时、弘历、弘昼……他们的背影在孝服下显得模糊而相似,但汪若澜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那几个方向传来的、截然不同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