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今日骑射课在园子里的箭亭上的，比宫里宽敞多了！”弘曕语气中带着雀跃，但随即又收敛了些，低声道，“额娘，儿子刚才好像看到皇兄……皇上往‘万方安和’那边去了，随行的人很多。”
汪若澜心中一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皇上日理万机，在园中亦要处理政务，我们莫要去扰了圣驾。”她顿了顿，看着儿子年轻的面庞，柔声问，“弘曕，喜欢这园子吗？”
弘曕用力点头：“喜欢！比紫禁城好看，也……也没那么闷。”
汪若澜笑了笑，心底却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楚。她的弘曕，将在这座充满她与先帝记忆的园林里，度过他作为“闲散亲王”的大部分时光，他感受到的是它的美与自在，而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母亲曾在这里，经历过怎样波澜云诡的岁月。
“喜欢就好。”她最终只是说道，“记住额娘的话，谨言慎行，恭敬侍上。”
夜幕降临，圆明园各处宫殿次第亮起灯火，勾勒出与白昼不同的、朦胧而辉煌的轮廓。汪若澜坐在馆舍的窗前，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远处，“山高水长”一带似乎在举行小型的烟火晚会，隐约的爆鸣声和映亮天际一角的绚烂色彩，显示着新朝的升平与娱乐。
这与雍正朝是何等不同。那位先帝，即便是驻跸园子，也多半是夜以继日地批阅奏章，召见大臣，园中的夜晚多是静谧的，甚至带着一种孤寂的清冷。她曾许多次在这样的夜晚，被召至殿中，陪伴那个世界上最孤独也最忙碌的人。他们或许会谈论天文地理，或许会静默对坐，他只在她面前，偶尔会卸下心防，流露出片刻的真实。
她记得有一次，他难得有闲情，命人在“福海”边摆了小几，对月小酌。他问她：“若澜，若有一日，朕不在了，你当如何自处？”
那时她心中剧震，面上却强自镇定，答道：“臣妾蒙皇上恩典，自有容身之处，唯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他却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昔：“你非佛门中人，弘曕亦需母亲照拂。记住，‘戒急用忍’，无论将来风云如何变幻，守住本心，方能护住你想护的人。”
那句话，如今想来，竟似谶语。
窗外，新朝的烟火依旧在零星地绽放，映得她脸上明暗不定。那些与雍正相关的记忆，如同这烟火，曾经绚烂地照亮过她的生命，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和散去的硝烟。那些紧张、试探、博弈、还有那些隐藏在帝王心术之下，或许存在过的一丝温情与絮语，都已随那个时代一起，被深深地埋藏。
圆明园依旧是那个圆明园，山水不移，亭台依旧。
但对她而言，故地重游，游走的已不是眼前的风景，而是那无处安放、只能深埋心底的追忆。一个新的，属于乾隆的时代，正以前所未有的活力，在这片土地上展开。而她，连同她的那些记忆，都只是这个崭新时代里，一段沉默的、逐渐褪色的注脚。
她轻轻关上了窗，将新朝的喧闹与旧日的魂灵，一同隔绝在外。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