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陈情、设佛堂修行,这一连串的举动如同在波澜微起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定石,那些关于“干政”与“怨望”的阴毒流言,在太后明确的表态与汪若澜决绝的姿态面前,迅速消弭于无形。长春宫仿佛真的成了一方净土,终日里只有袅袅的梵香与弘曕朗朗的读书声。
然而,汪若澜并未因此感到丝毫松懈。她深知,暂时的风平浪静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乾隆皇帝那句听不出情绪的“知道了”,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她,新君的安心需要持续不断的、看得见的诚意来维系。佛堂修行是表态,但还不够彻底。她需要一场更决绝、更无可争议的“退”,来换取那弥足珍贵的“进”——生存的空间。
秋意渐深,圆明园层林尽染,却也开始透出凛冬将至的肃杀。这一日,汪若澜在抄完一卷《心经》后,并未如往常般教导弘曕功课,而是将他唤到跟前,屏退了左右。
“弘曕,”她看着儿子日渐棱角分明的脸庞,语气平和却郑重,“你觉得,我们如今在这园子里,过得如何?”
弘曕有些疑惑,但仍老实回答:“回额娘,一切安好。皇兄……皇上未曾苛待,太后娘娘也慈和。只是……”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只是儿子觉得,额娘比从前在宫里时,似乎更……更沉寂了。”
“沉寂……”汪若澜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是啊,沉寂。那你想过,我们去一个更‘沉寂’的地方,如何?”
弘曕愕然抬头。
汪若澜不再迂回,直接道:“额娘打算上书皇上与太后,恳请迁出长春宫,移居‘兆祥所’或类似更僻静的宫苑。”
“兆祥所?”弘曕吃了一惊。那是紫禁城西北角一片相对偏僻的宫区,通常是安置年老或无宠的先帝嫔妃之处,虽非冷宫,却也远离权力中心,可谓门庭冷落。“额娘,为何要去那里?长春宫不是很好吗?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少年人的脸上写满了不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在他看来,他们已然足够谨小慎微。
汪若澜心中微痛,拉过儿子的手,耐心解释:“我们没错,正因我们想一直不错,才需如此。弘曕,你需明白,长春宫位置尚可,额娘仍是先帝妃嫔,时常还需在某些场合露面。每一次露面,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目光与猜度。上次谣言之事,便是明证。”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母子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秀’。唯有主动退到无人关注的角落,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才能真正让一些人放心。兆祥所虽偏,却清净,无人打扰。你在那里读书习武,更能心无旁骛。额娘在那里礼佛祈福,也更显虔诚。这并非惩罚,而是……而是我们主动选择的护身之法。”
弘曕沉默了片刻,他天资聪颖,在母亲长期的熏陶下,早已不是懵懂孩童。他明白了母亲深远的忧虑和以退为进的苦心。他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虽轻却坚定:“儿子明白了。额娘在哪里,儿子就在哪里。只要我们能平安度日,儿子不怕地方偏僻。”
得到儿子的理解,汪若澜心中慰藉。她不再犹豫,当即铺开宣纸,研墨润笔。这封奏折,她写得极为用心,字字斟酌。
在奏折中,她首先感念新帝与太后的恩德,表明自己与弘曕“沐浴皇化,安居乐业”。随后,笔锋一转,提及自己“近日常感精力不济,神思忧惚,深恐于公开场合礼仪有失,有负先帝遗泽,亦恐扰皇上、太后圣心”。她将原因归于自身“体弱多病”与“深念先帝,悲思过度”,合情合理,不给任何人以口实。
接着,她恳切陈情:“臣妾斗胆,恳请皇上、太后恩准,允臣妾迁居兆祥所静养。彼处环境清幽,最宜养病修身,亦能让臣妾专心礼佛,日日为皇上、太后圣体康泰、为大清国运昌隆祈福。臣妾之子弘曕,年纪尚幼,亦需宁静环境潜心向学,远离喧嚣,方能不负皇兄期许,成长为忠君爱国之贤王。臣妾母子别无他求,唯愿得一静室,了此残生,则皇恩浩荡,臣妾母子感激不尽,虽死无憾矣!”
通篇奏折,语气卑微恳切,理由冠冕堂皇,将“退”的姿态做到了极致,将所有动机都包装成“为君分忧”、“为国祈福”、“教子成才”,丝毫不提自身安危与政治避祸,却字字句句都指向那个最终目的——消除皇帝的疑心。
奏折通过内务府正式递了上去。养心殿内,乾隆看着这封言辞恳切的奏折,目光沉静。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良久未语。他自然明白汪若澜真正的用意,这份“懂事”和“识趣”,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主动迁居兆祥所,这无异于自我放逐,彻底宣告退出任何可能的舞台。对于一个曾经在先帝身边有过痕迹的妃嫔而言,这是最彻底的表态。
“皇额娘怎么看?”他放下奏折,问向一旁也被请来商议的太后。
太后钮祜禄氏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谦妃……倒是个明白人。她既如此恳求,也是一片诚心。弘曕那孩子也确实需要个安静地方读书。依哀家看,准了吧,也算成全她这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