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名贵,越要小心。”沈清辞道,“贵人脾胃虚弱,虚不受补。八珍虽好,但药材庞杂,性味难调,稍有不慎便是负担。我们这道汤,看似平常,却最稳妥。”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辞闭门试制。
松茸要选大小均匀、香气浓郁的;老母鸡要选散养两年以上的;四味主药材的配比要精确到分;炖煮的火候要分三段:先武火滚沸,再文火慢炖,最后微火保温。
到了第三日清晨,汤成。
掀开砂锅盖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弥漫开来——不是药材的浓烈,也不是鸡汤的油腻,而是一种清雅的、温暖的、让人闻之便觉脾胃舒畅的复合香气。
汤色清亮如琥珀,不见半点油星。松茸片在汤中微微舒展,茯苓莲子若隐若现。
沈清辞舀了一小碗,自己先尝。入口先是菌菇的鲜,接着是鸡汤的醇,而后四神的甘润缓缓化开,最后留下一丝陈皮的清冽回甘。
“成了。”她放下碗。
辰时三刻,沈清辞带着汤品来到慈宁宫偏殿。
鹤年堂的人已经到了。孙掌柜亲自带队,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食盒的伙计。见沈清辞只带着一个不大的汤罐,孙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沈姑娘就带这一道汤?”
“贵人体弱,一道足矣。”沈清辞平静道。
这时,一位身着青色官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两位都到了。”老太医声音温和,“今日试膳的是太后娘娘身边的秦嬷嬷。嬷嬷近日脾胃不适,太后娘娘心疼,特意让咱们寻些合适的药膳。两位的菜品,将由老朽先验看,再奉与嬷嬷品尝。”
孙掌柜抢先一步,打开食盒。里头是一只精致的白瓷炖盅,掀开盖,赫然是那传说中的“八珍炖雪蛤”。雪蛤如银丝般晶莹,浸泡在琥珀色的汤液中,汤面上浮着人参、鹿茸、灵芝等名贵药材,光看卖相便觉奢华无比。
老太医上前细看,又用银勺取了些许品尝,点了点头:“八珍齐全,炮制得法,是好东西。”但他顿了顿,“只是……秦嬷嬷脾胃正虚,这般大补之物,恐难承受。”
孙掌柜忙道:“晚辈已减了三成剂量,且炖足了八个时辰,药性温和许多。”
老太医不置可否,转向沈清辞:“沈姑娘的呢?”
沈清辞打开汤罐。清亮的汤色、简单的配料,与鹤年堂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
老太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上前细看,又舀了一勺品尝。半晌,他放下勺子,看向沈清辞:“四神汤的底子,加了松茸提鲜,鸡汤吊味,却滤尽了油脂。这陈皮丝……加得妙。”
“嬷嬷脾胃虚弱,虚不受补,当以健脾为先。”沈清辞解释道,“四神汤性平,正合此症。松茸增鲜开胃,鸡汤补气却不腻,陈皮理气助运化。虽无珍稀药材,却最是稳妥。”
老太医连连点头:“有理,有理。”他转身对一个小太监道,“将沈记的汤品奉与秦嬷嬷。鹤年堂的……也一并送去,但需说明,沈记的更适合嬷嬷当下症状。”
孙掌柜脸色一变:“太医,这……”
“孙掌柜莫急。”老太医摆摆手,“你的八珍炖雪蛤自然是极品,但药膳之道,贵在对症。今日是为秦嬷嬷择膳,自当以嬷嬷的身体为重。”
小太监捧着汤品去了后殿。偏殿里一时寂静,孙掌柜脸色阴晴不定,沈清辞则眼观鼻鼻观心。
约莫一盏茶功夫,小太监匆匆回来,脸上带着笑:“嬷嬷用了沈记的汤,说入口舒服,这会儿胃里暖洋洋的,比之前舒坦多了。太后娘娘听了也高兴,说往后秦嬷嬷的饮食,就按这个路子来。”
老太医笑了:“好,好。沈姑娘,三日后慈宁宫小宴的药膳主菜,就定你们沈记了。具体事宜,稍后会有人去你铺子里详谈。”
“谢太医。”沈清辞躬身。
孙掌柜脸色铁青,却也只能强笑着告退。
出了宫门,沈清辞刚走到马车旁,却见孙掌柜等在那里。
“沈姑娘好手段。”孙掌柜语气冰冷,“不过京城这池水,比你想的深。今日你赢了这一局,往后……可要小心了。”
“多谢孙掌柜提醒。”沈清辞神色不变,“沈记做事,但求问心无愧。至于水深水浅,蹚过才知。”
孙掌柜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回到养生堂,周伯早已等在门口,听闻消息,喜得连连搓手:“太好了!这才几天,就拿到了宫里的单子!”
沈清辞却没那么乐观。她想起孙掌柜临走时的眼神,想起那份过于周全的禁忌清单,想起老太医验看八珍汤时那一闪而过的欲言又止。
京城的第一关过了,但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夜深人静时,她取出萧执留下的那枚灵芝如意玉佩,在灯下细细端详。
玉佩温润,映着烛光,仿佛那人沉静的眼眸。
“萧执,”她轻声自语,“你说得对,京城果然……很有意思。”
窗外,不知哪家府邸的夜宴散了,笙箫声隐隐飘来,又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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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