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晨光熹微。
摄政王府红绸未撤,喜庆的余韵尚在空气中流淌,正殿内却已是一片凝重肃杀。萧执连夜召集的心腹将领、幕僚,以及闻讯赶来的太医院院判、户部侍郎等重臣齐聚,人人面色沉肃。江南八百里加急的详细奏报已传阅一圈,水患惨状与疫情蔓延的势头,让所有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块巨石。
沈清辞亦在殿中。她已换下昨日大婚的繁重吉服,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常服,发髻简单绾起,只插一支素玉簪。此刻,她正专注地看着手中那份江南送来的、对病患症状的详细描述抄件,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
“高热、头痛、身痛、后转腹泻带血,舌苔黄腻,脉滑数……确系湿热疫毒之症,且来势汹汹。”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声音清冽而冷静,“此症若在发病初期以‘清热解毒、化湿辟秽’之法治之,多可控制。然江南水患后,药材短缺,水源污染,加之百姓惊惧聚集,恐已酿成大疫。当务之急,一在治,二在防,三在安民。”
太医院院判捻须点头:“王妃所言极是。只是江南药材本就因水患损失惨重,如今各地皆有疫情苗头,药材调配恐难及时。且疫情一起,流言四起,民心不稳,医治更难。”
“药材之事,可解。”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清单,“药膳局库房现有大量用于配制‘清热祛湿饮’、‘防疫香囊’的基础药材库存,皆品质上乘,可立即调用第一批,由兵部快马加急,五日内应可送达江南重灾区。后续药材,我可协调京城及周边信誉药商,统一采购,沿漕运南下,虽慢些,但能保证供应。”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药方,我根据江南所报症状,拟了三个基础方:‘高热头痛方’、‘腹泻方’与‘预防调理方’,皆以常见有效药材为主,力求简单易得,便于当地医工照方抓药。另附详细煎服、防疫注意事项,可即刻誊抄刊印,随药材一同下发。”
条理清晰,应对迅捷,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药方和调拨方案!殿中不少官员眼中都露出惊异与叹服之色。这位新婚的摄政王妃,在洞房花烛夜接到噩耗,竟能如此迅速、专业地拿出应对之策!
萧执一直沉默地坐在主位,目光落在沈清辞沉着冷静的侧脸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骄傲与担忧。此刻,他缓缓开口:“江南疫情,关乎百万生灵,亦关乎朝廷威望。沈……王妃所拟方案,甚妥。然,疫区凶险,流言更毒。‘药膳乱政’之说,显是有人借机生事,混淆视听。需有人亲赴江南,主持防疫大局,安定民心,更需彻查流言源头。”
他目光转向沈清辞,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妃精通药膳医理,更兼‘惠膳令’之职,于公于私,皆是南下主持防疫的最佳人选。然,江南局势复杂,本王不放心你独往。本王会派一队精锐亲卫随行护佑,并令江南驻军听从调遣。此外,”他看向太医院院判,“请院判大人选派三名精干太医,随王妃一同南下,协助诊治。”
他这是要给予沈清辞最大的支持与权柄,让她能以朝廷钦差、摄政王妃的双重身份,名正言顺地统合江南各方力量,应对疫情。
“王爷,”一位老成持重的幕僚忍不住出言,“王妃昨日方大婚,今日便远赴疫区,是否……太过辛劳?且疫区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更需她去。”萧执打断他,目光锐利,“王妃之能,诸位有目共睹。江南百姓需要一位真正懂医、懂药、且能压得住场面的主事之人。至于辛劳……”他看向沈清辞,声音低了些许,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王相信,王妃心中有百姓,有责任,不会因个人安危安逸而退缩。”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心中暖流涌动,更有一股豪情升起。她站起身,向萧执,亦向殿中诸臣,郑重一礼:“臣妾,领命。定当竭尽全力,扑灭疫情,安定江南,不负王爷与朝廷重托!”
爽!太爽了!新婚次日,临危受命,执掌一方抗疫大权!那些暗地里或许还觉得她不过运气好攀上高枝的人,此刻都被这果决担当的气势所慑。这位摄政王妃,绝非依附乔木的丝萝,而是能独当一面、与王爷并肩而立的松柏!
“好!”皇帝不知何时已闻讯赶来,立在殿门口,击掌赞道,“皇叔与皇婶心怀天下,勇于任事,实乃朕之福,朝廷之福,百姓之福!朕准皇婶所请,即刻加封为‘钦差防疫总督’,持尚方剑,节制江南有关防疫一切事宜!江南各级官员,若有懈怠推诿、阻挠防疫者,皇婶可先斩后奏!”
尚方剑!先斩后奏!这是给予了近乎无限的权力!
“谢陛下!”沈清辞与萧执一同行礼。
事不宜迟,当日午后,一支轻简却精悍的队伍便从摄政王府出发,直奔城南码头,登上了早已备好的官船。沈清辞只带了春桃、两名药膳局得力女官,以及萧执指派的十名亲卫和三位太医。行李除了必要的衣物,便是整整五大箱她紧急整理出的药材、成药和方剂资料。
码头寒风凛冽,送行的官员百姓众多。萧执亲自送至码头,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将一枚雕刻着蟠龙云纹的玄铁令牌放入沈清辞手中,低声道:“见此令,如见本王。江南驻军将领,皆是本王旧部,可信。若有急难,不必顾忌,放手去做。”
“王爷在京,亦要当心。”沈清辞握紧令牌,指尖触及他掌心薄茧,“药膳局与学堂,有苏婉和严嬷嬷照应。京城……未必比江南太平。”
“我明白。”萧执深深看她一眼,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保重。待你凯旋。”
船帆升起,官船破开冰冷的河水,缓缓驶离码头。沈清辞立于船头,回望岸边那道越来越小的玄色身影,直到化为模糊的一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转身,面向南方,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
江南,我来了。
***
顺流而下,船行甚速。沈清辞利用这宝贵的几日航程,与三位太医反复研讨疫情,完善方剂,并提前通过沿途驿站,向江南各府州县发出第一道“钦差防疫令”:要求立即隔离病患,清理水源,设立临时医棚,并按照她随令附上的“防疫十要”执行。
腊月二十五,官船抵达此次水患与疫情最重的江宁府。尚未靠岸,便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混合了水腥、霉味与隐约腐臭的压抑气息。码头萧条,偶有面黄肌瘦、神情惶恐的百姓匆匆而过。前来迎接的江宁知府等人,亦是满面愁容,眼带血丝。
“下官江宁知府周文焕,参见钦差大人!”周知府领着属官跪拜,声音沙哑。
“周大人请起。”沈清辞抬手,开门见山,“疫情如何?病患集中在何处?现有药材还能支撑几日?”
周知府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女钦差如此雷厉风行,忙答道:“回大人,疫情已蔓延至江宁府城及下属五县。城中病患已逾两千,集中于城西临时搭起的‘疠人所’,但每日新增仍在百人以上。药材……早已告罄,周边府县亦自顾不暇。死者已逾三百,民心惶惶,更有流言说……说这是天罚,药石无灵啊!”
“带我去疠人所。”沈清辞毫不犹豫。
“大人!疠人所污秽不堪,且疫气深重,您万金之躯……”周知府大惊。
“既为钦差,岂有畏险避秽之理?”沈清辞打断他,率先向马车走去,“立刻带路!”
疠人所内,景象触目惊心。简陋的草棚连绵,呻吟哀嚎之声不绝于耳。病患挤作一团,缺医少药,许多重症者已近弥留。空气浑浊,夹杂着呕吐物与排泄物的恶臭。几位当地大夫和少数胆大的药童穿梭其中,满面疲惫绝望。
沈清辞面不改色,戴上特制的加厚面巾(她出发前让药膳局赶制的),带着太医和女官,径直走入病患最集中的区域。她亲自为数十名轻重不一的病患诊脉、观舌、询问症状,迅速验证了自己的判断——确系湿热疫毒,但因拖延和体质差异,已出现不同变证。
“立即将病患按轻、中、重分棚安置!重症者移至通风稍好处!所有医者、药童、杂役,必须佩戴面巾,接触病患后以药汤洗手!死者遗体必须立即深埋,撒石灰消毒!”她一连串命令清晰下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