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山,皇家猎苑,位于京城西郊百里。山势连绵,林深树密,本是秋狝冬狩之所,平日里亦有禁军驻守巡逻,严禁寻常百姓擅入。然而,当萧执与沈清辞率精锐轻骑连夜赶至山脚时,察觉到的却是一片异样的死寂,与空气中若隐若现的、令人心神不宁的驳杂香气。
本该有鸟兽鸣叫的山林,此刻鸦雀无声。守山的禁军营地空无一人,营火早已熄灭,器物散乱,却无打斗痕迹,仿佛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被无形之手抹去。空气中除了草木泥土气息,还弥漫着甜腻、辛辣、腐朽、腥臊等数十种香料与异味混合的怪诞气息,吸入肺腑,隐隐让人气血翻腾,心烦意乱。
“是‘万香迷魂阵’的前兆。”沈清辞下马,仔细观察地面草木。一些低矮灌木的叶片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红色脉络,草丛中散落着颜色妖艳、形态怪异的蘑菇和苔藓,皆是受异常香气催生变异的毒物。“他们已在此经营多时,以香料侵蚀地气,改造环境。阵法未完全发动,便有如此威势,一旦彻底激发,整座山恐怕都会化为香煞领域。”
萧执脸色凝重,下令亲卫分成数队,结阵而行,佩戴好沈清辞提前准备的加强版清心香囊,并令擅长追踪的斥候循着最浓郁的异常香气痕迹探路。
众人小心翼翼向山林深处推进。越往里走,异象越显。树木的枝叶扭曲生长,有的如鬼爪伸向天空,有的垂落如涕泪。遇到的少数动物,无论是麋鹿还是野兔,皆双目赤红,狂躁不安,见人便攻击,完全失了本性,击毙后流出的血液都带着古怪的香气。
“以香乱性,以性养煞……他们在用整座山的生灵为即将到来的‘催花夺蕊’仪式积蓄‘煞气’。”沈清辞辨认出那些狂暴动物身上的香痕,心头沉重。这“云先生”行事越发肆无忌惮,视万物为刍狗。
斥候回报,异常香气与地脉紊乱的源头,指向鹿鸣山主峰“栖霞峰”后一处名为“幽兰谷”的隐秘山谷。据传前朝某位笃信道教的皇帝曾在那里开辟过一处“仙草圃”,种植奇花异草,炼制丹药,后因故荒废。
“幽兰谷……恐怕就是‘香脉图’上标注的‘西山金蕊’所在。”萧执挥手,“加速前进,务必抢在他们仪式完成前赶到!”
栖霞峰后,道路越发崎岖难行,毒瘴渐浓。幸而沈清辞早有准备,特制的避瘴解毒丸分发给众人,方能勉强抵御。沿途开始出现人为布置的香料陷阱——悬挂在树梢、触发即爆开的香粉包;埋于落叶下的、散发致幻气息的香石;甚至有一些被香料控制的、半腐烂的动物尸体,摇摇晃晃扑来,浑身散发毒香。
萧执的亲卫皆是百战精锐,又有沈清辞从旁指点,一路虽有惊险,折损不大,迅速突破。
终于,在穿过一片被浓重粉紫色雾气笼罩的毒藤林后,眼前豁然开朗,幽兰谷到了。
山谷入口狭窄,仅容数人并行,但谷内却别有洞天,面积广阔。令人心悸的是,此刻整个山谷上空,笼罩着一层半透明的、流转着七彩光晕的“香瘴穹顶”!无数细密的、色彩斑斓的香料粉尘在光晕中缓缓沉浮,将山谷与外界彻底隔绝。谷口地面,以鲜血混合香料粉末,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到令人眼晕的阵法符号,正是“万香迷魂阵”的阵眼之一!符号中心,插着一支白骨为杆、人皮为幡的诡异小旗,无风自动,散发出蛊惑人心的靡靡香气。
透过那七彩香瘴,隐约可见山谷深处,有奇光冲天,伴随着阵阵如同梵唱又似鬼哭的奇异音律。
“阵法已初步激发!他们在里面!”萧执拔剑出鞘,剑锋指向谷口阵眼,“破阵!”
亲卫中擅长沙场破阵的悍卒立刻上前,试图摧毁那白骨人皮幡。然而,攻击尚未及身,那幡旗猛地一摇,四周七彩香瘴剧烈翻腾,凝聚成数条色彩斑斓的“香瘴毒蟒”,嘶吼着扑向破阵士卒!同时,地面阵法血光大盛,一股无形力场扩散开来,踏入其中的士卒顿时感到头晕目眩,眼前幻象丛生,动作变得迟滞。
“王爷,此阵以香瘴为障,以幻音乱神,更汲取地脉与生灵煞气,蛮力难破!”沈清辞急道,她迅速观察阵法流转,“需同时破坏至少三处核心阵眼,且必须以至阳至刚或极致清心之气冲击,扰乱其香息流转!”
她指向山谷两侧山壁高处,以及山谷深处那奇光源头:“那里,那里,还有中心,各有一处阵眼!必须同时攻击!”
萧执当机立断:“影卫,分两组,持本王雷火符与王妃的清心破障香弹,攻左右山壁阵眼!其余人,随本王和王妃,直冲中心!”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影卫如同鬼魅般掠出,避开地面香瘴,直扑两侧山壁。萧执则一手持剑,一手揽住沈清辞,周身爆发出耀眼的赤金色真气,如同利剑般劈开前方浓郁的七彩香瘴,悍然冲入谷中!精锐亲卫结成锥形阵,紧随其后,抵御着从香瘴中不断化形扑来的毒虫猛兽虚影以及无孔不入的幻音侵袭。
山谷内景象更是光怪陆离。地面铺满了颜色妖艳、散发异香的奇花异草,许多早已绝迹或只存于传说中的毒株在此茂盛生长。更有一株株被香料催化、体型暴涨、张牙舞爪的食人藤蔓和妖树,不断袭击闯入者。空气中浓郁的香气已经形成了粘稠的“香胶”,每一步都仿佛陷在泥沼中,对心智的侵蚀也越发严重,即便有清心香囊和沈清辞的提醒,仍有不少亲卫眼神开始迷离,被幻象所困,甚至自相残杀。
萧执剑光如龙,所过之处,妖藤碎断,毒花焚灭。沈清辞则不断弹出特制的香丸,或解毒,或破幻,或暂时中和局部香气,为队伍开辟道路。两人配合默契,艰难地向中心突进。
终于,他们突破了重重香瘴与妖植阻隔,抵达山谷最深处。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汉白玉砌成的圆形平台,平台上雕刻着日月星辰与百草图纹,显然正是前朝“仙草圃”的核心——“**九香台**”。此刻,九香台被一个更加巨大、更加复杂的“万香迷魂阵”核心阵图笼罩,阵图以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凝固的血液混合着金色香粉勾勒而成,九个节点上各插着一支与谷口类似、但更粗大的白骨人皮幡。
而阵图中央,九香台的正中,赫然生长着一株高达丈余、通体如黄金铸就、枝叶剔透仿佛琉璃的奇树!树冠之上,只结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花蕾亦有尺许大小,外层花瓣是璀璨的金色,但内层包裹的花蕊部位,却透出七彩琉璃般的光华,正是传说中的“**金蕊凌霄花**”!那冲天的奇光与奇香,便是来自这即将绽放的花蕾!
然而,令沈清辞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金色花蕾的表面,竟隐约浮现出一张少女的面容!那面容苍白、痛苦、扭曲,却眉眼间……与她沈清辞,竟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紧闭的眼睛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花蕾旁,站着三个人。为首者,一身宽大的玄色斗篷,兜帽深深遮住面容,只露出一个苍白削瘦的下巴。他手中托着一个不断旋转的、由各色香灰凝聚而成的诡异罗盘,罗盘指针死死指向金蕊凌霄花。正是“云先生”!他身后,左右各立一人,左边是个佝偻着背、手持白骨香炉的老妪,右边则是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文士,赫然是曾在江南“济仁堂”有过一面之缘、后逃脱的“云间客”高层!
“终于来了,摄政王,王妃娘娘。”云先生的声音透过兜帽传出,依旧飘忽不定,却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诡异愉悦,“正好赶上‘金蕊噬亲,血炼成香’的最后时刻。看,这株千年金蕊,感受到至亲血脉的靠近与危机,正迫不及待想要绽放呢。”
至亲血脉?沈清辞如遭雷击,猛地看向花蕾上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你什么意思?这花……”
“什么意思?”云先生低笑,“王妃娘娘难道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一个普通的农家女,何以对香料药性有如此天赋直觉?你以为沈家那对蠢货叔婶,真是你亲叔婶?不,你不过是他们偶然捡到、用来顶替自己早夭侄女的孤女罢了。你的亲生母亲,姓温,是静心太妃的亲侄女,也是温家这一代血脉最纯净、最接近‘潜龙墟阴魄’本质的女子!而你父亲……呵呵,乃前朝皇室与温家女子结合所生的、身负一丝微薄前朝龙气与香煞血脉的遗孤!”
沈清辞脑中“嗡”的一声,原主那些模糊的、关于“母亲体弱多病、常年焚香”、“父亲早逝、留有奇怪香囊”的记忆碎片骤然闪过!难道……
“温家世代为‘香煞’守脉人,其女子血脉特殊,易与香息共鸣。静心太妃是上一代的‘媒介’,而你母亲,本应是这一代的‘容器’。可惜她身体太弱,早逝了。但你却继承了这份血脉,甚至更纯粹。”云先生的声音充满诱惑与恶意,“这株金蕊凌霄花,需以至亲香煞血脉的‘灵魄精血’为引,方能彻底绽放,其花蕊方为最完美的‘西山金蕊’。静心太妃的血太老,你母亲的血已散,只有你……是最佳祭品。地宫之中,你的血已唤醒花苞灵性,此刻,它正渴望你的全部呢。”
他抬手指向那花蕾上痛苦的面容:“看,它已经等不及要‘认亲’了。乖乖献上你自己,助我完成‘七香归一’,待香魔真正苏醒,重塑天下,你亦能以另一种形式,获得永生……”
“放屁!”萧执怒喝一声,剑气如虹,直劈云先生!“妖言惑众!清辞是我大燕摄政王妃,岂容你玷污血脉!”
剑光斩落,却被云先生身旁那老妪挥动白骨香炉,喷出一股凝如实质的漆黑香雾挡住。香雾与剑气相撞,发出嗤嗤腐蚀之声。
与此同时,那中年文士摇动手中一支银铃,九香台上的九面白骨人皮幡疯狂摇动,整个核心大阵彻底激发!七彩香瘴化作滔天巨浪,无数狰狞的香瘴恶鬼、妖异藤蔓、以及被阵法控制的狂暴兽魂,从四面八方扑向萧执等人!
山谷两侧,也传来爆炸与厮杀声,影卫已与守护阵眼的香煞高手交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