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归来的沈清辞,将更多心力投注于沅陵日渐红火的药织生意上。胎印的惊变与遗迹中的生死搏杀,让她更加珍惜眼前这靠双手织就的安稳与生机。
她并未因挫败司徒家的阴谋而懈怠,反而以更务实的态度,夯实事业的根基。首先便是建立更严格的品质标准。
“南疆素锦”与“百草棉布”的成功,引来了更多仿冒者,虽不如之前高端锦缎的仿冒精致,但以次充好、鱼目混珠的现象开始出现。沈清辞深知,平民市场看似利润薄,却是建立口碑和忠诚度的关键,绝不能被劣币驱逐良币。
她召集沅陵商会成员及各寨派来的织染管事,在合作社总铺的后院工坊内,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标样会”。
院中架起数排竹竿,上面悬挂着数十匹布料样品,有合作社出产的各色正品,也有从市面上收集来的仿冒品、次品。沈清辞拿起一匹正品“南疆素锦”,向众人展示:
“诸位请看,正品素锦,经纬均匀,手感厚实柔韧,色泽虽不耀眼,但均匀牢固,水洗日晒不易褪色。因其在染制后经过‘百草汤’浸渍固色,故有清淡持久的草木药香,可助安眠,驱避蚊蠓。”她将布料凑近一盏小炭炉,布料并无异味,药香依旧。
接着,她又拿起一匹仿品:“此匹仿品,乍看相似,但细看经纬稀疏,手感粗糙,色泽浮于表面。闻之,要么无味,要么是刺鼻的劣质香料。最关键者——”她取来一杯清水,将两匹布的一角分别浸入片刻后取出拧干,“正品吸水均匀,拧干后恢复平整;仿品吸水后局部颜色晕染,拧干后褶皱难平,易显旧态。”
直观的对比,让所有人对优劣一目了然。
“自今日起,凡我‘南疆药织’出品,无论高端锦缎还是平价布匹,皆需加印统一防伪标记。”沈清辞示意凌风搬来几方新刻的铜印。标记设计巧妙,是一枚简化的蝴蝶与草药缠绕的图案,印泥中混有特殊草药汁液,盖在布料不起眼的边角,平日不显,遇水或特定药水则会显现微光。
“此外,各寨工坊需定期选派织工、染匠至沅陵总铺轮训,学习统一工艺标准与新品技法。合作社将成立‘巡检组’,定期抽查各寨产出质量,优者奖励,劣者整改,屡教不改者,取消合作资格。”
这一系列举措,将松散的合作初步引向了标准化、品牌化的道路。各寨管事虽觉约束,但眼见正品布匹价格坚挺、销路畅通,而仿冒品迅速被市场淘汰,也知这是长远之计,纷纷应诺。
就在“标样会”结束后的第二日,司徒瑾的信,送到了沈清辞手中。
信不再是之前那种华丽洒金的笺纸,而是最普通的素白宣纸,字迹却更加工整恳切。司徒瑾在信中,对之前“因商战激烈而产生的些许误会与不当竞争”表示“深切歉意”,并“诚挚钦佩”沈清辞以女子之身,在南疆开创如此局面的能力与胸怀。
他坦言,锦绣庄近年来因循守旧,已显疲态,对沈清辞带来的新理念与产品感到“震撼”与“警醒”。信中写道:“……商道漫漫,独木难支。司徒家愿摒弃前嫌,以最大诚意,寻求与夫人及南疆药织合作社之深度合作。非为吞并,实为互补。锦绣庄百年渠道、海外商路、仓储物流,皆可为夫人所用;而夫人之创新工艺、独有原料、养生理念,亦可为司徒家注入新血。此为合则两利之事。”
他甚至提出,若沈清辞仍有疑虑,他可亲自前来沅陵,不带任何随从护卫,当面解释一切,并愿意“有限度地”分享一些司徒家掌握的、关于某些“古老香料”与“特殊遗迹”的秘辛,以证诚意。
信的末尾,语气几乎带上了恳求:“……瑾深知前事难以挽回,唯愿以行动证心。南疆之局,非止商业,暗处波澜,夫人想必亦有所感。多一个盟友,总好过多一个隐于暗处的敌人。望夫人三思。”
沈清辞看完信,递给身旁的萧执。
“姿态放得够低。”萧执扫过信纸,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有限度分享秘辛’?是想用情报换取信任,还是想借此探查我们掌握了多少?‘暗处波澜’……他这是在暗示,除了他们,还有别的威胁?”
“或许兼而有之。”沈清辞接过信,指尖拂过那恳切的字迹,“司徒瑾是个聪明人,遗迹计划失败,硬抢不成,便想换种方式。合作是假,想借合作之名,近距离观察、甚至渗透是真。他提到的‘古老香料’与‘特殊遗迹’,恐怕就是指‘噬魂香’和裂谷那处,想用这个吊着我们。”
“你打算如何回复?”
“回复自然是要回的。”沈清辞微微一笑,“态度可以温和,表示对合作持开放态度,但具体事宜需从长计议,且需建立在‘公开、公平、互不干涉内部’的原则之上。他要来,便让他来,正好看看他还能演出什么戏码。至于他所谓的秘辛……我们可以‘感兴趣’,但绝不急于求成。主动权,要握在我们手里。”
她将信纸轻轻搁在案上,目光投向窗外工坊中忙碌的身影。“眼下要紧的,还是把我们自己的根基打牢。第一批送往江南的‘南疆素锦’反响不错,接下来,该考虑将我们的一些中端药织产品,通过沅陵商会成员的渠道,逐步推向更多州府了。另外,阿幼朵说,百草寨那边试种的几种新药材长势不错,或许可以开发新的药枕配方。”
商业版图的稳步扩张,才是应对一切阴谋的底气。
几乎在司徒瑾来信的同时,苏婉从京城发来的密信,也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了沈清辞手中。信中的内容,让沈清辞与萧执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苏婉在信中写道,她借着沈记药膳在京城贵族女眷中日益响亮的名头,以及为几位太妃、老诰命调理身体的便利,小心翼翼地探听关于孟世安(文渊先生)的旧事。多数人对此讳莫如深,或只感慨其学问好却走了邪路。唯有一位在宫中伺候了五十余年、如今在皇家寺庙荣养、几乎被世人遗忘的齐老公公,在苏婉多次以“请教宫中旧闻”为名、厚礼相待下,酒后吐露了一些零星碎语。
齐老公公说,孟世安当年以寒门之身,不到四十便官至翰林院大学士,固然有其才学,但背后若无人暗中提携,绝难如此顺遂。他依稀记得,孟世安初入翰林院那几年,似乎颇得当时一位“不大管事儿”的贵人的眼缘,时有赏赐,偶有召见。那位贵人身份极其尊贵,先帝在时便已退居深宫,潜心修道炼丹,极少过问外事,连今上登基后都甚少露面,宫中晚辈提起,皆以“那位老祖宗”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