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九月末，香港的暑气终于被第一场秋雨压下去些许。
雨丝细得像绣花针，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把维多利亚港裹进一片淡青的朦胧里，咸湿海风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却浇不灭青衣岛太古船坞前的热闹。
今天是东兴航运首艘两万吨级新货轮“东兴·进取号”的下水日。
码头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苦力们扛着麻包往来穿梭，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泥点和海水，步子踩得石板哒哒响。老旧吊机“嘎吱嘎吱”转着，钢铁链条碰撞的闷响，混着人群的喧哗，格外热闹。
船坞中央的巨轮格外扎眼。
1.2万吨的船身漆成清爽的蓝白两色，线条流畅利落，像头蓄势待发的巨兽。船舷上“EAST PROSPERITY”的烫金大字沾了雨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折射出细碎亮斑，船头系着两米宽的红绸花球，流苏滴着水珠，落在钢铁船身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观礼台上早已挤得满满当当。
港督派来的辅政司怀特攥着黑色雨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伞柄，目光扫过巨轮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汇丰大班端着酒杯，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很，时不时跟身边人低声交谈，嘴角藏着赞许。
包玉刚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点着地面，盯着船身线条，忍不住点头；霍英东摸出烟盒，瞥见旁边女宾客，又赶紧塞回去，指尖蹭了蹭鼻尖，眼底满是欣慰。
振卫学堂的学生们举着校旗，年轻脸庞涨得通红，眼神里全是激动，小声跟身边同学念叨着，盼着将来能掌舵这样的大船。
记者们挤在最前排，相机举得老高。
《香江报》的记者胳膊肘抵着同伴肩膀稳镜头，快门“咔嚓咔嚓”响个不停，镁光灯闪一下，就把雨丝照得像撒了把碎银。他们早接到指令，要把这场华资航运的盛事拍得清清楚楚。
陈东穿一身深色定制西装，袖口露着块低调的腕表，雨丝落在肩头，洇出淡淡的湿痕，他却没在意。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袖口，指腹蹭过布料纹路，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掠过怡和观察员阴沉的脸，掠过其他老板嫉妒的眼神，最后落在巨轮上，瞳孔微微缩了缩，喉结轻轻滚了滚。
这船是打通欧洲航线的钥匙，更是华资崛起的宣言。
身边的林静薇穿一袭月白旗袍，领口绣着细碎兰花，长发挽成发髻，插着支珍珠发簪。
她没撑伞，手指轻轻捏着旗袍领口的绣纹，指尖有些凉，抬头看陈东时，眼底藏着温柔笑意，睫毛上沾了颗小雨珠，眨眨眼就滚了下来，落在脸颊上，她抬手轻轻拭去。
“我宣布，‘东兴·进取号’，正式命名，下水启航！”
陈东深吸一口带海水味的空气，胸腔微微起伏，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去，带着点海风的沙哑，却格外沉稳有力。他举起香槟，手腕猛地发力，酒瓶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撞在船首防撞柱上。
“砰！”
酒瓶碎裂的脆响格外清晰，琥珀色酒液混着雨水往下流，像给巨轮做了场隆重洗礼。
轮船在绞盘牵引下发出低沉轰鸣，缓缓滑入海中，“轰隆”一声溅起数米高的浪花，水花“噼里啪啦”打在岸边栏杆上，溅湿了众人裤脚，却没人在意。
观礼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学生们挥着校旗喊得最响，掌声混着笑声，盖过了海浪声。
仪式后的酒会设在半岛酒店。
水晶灯的光洒得满厅都是，在酒杯壁上折射出金色光晕，悠扬爵士乐裹着酒香飘来，暖黄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衣香鬓影间，碰杯声、交谈声此起彼伏，名贵香水味混着美食香气，格外奢靡。
陈伯谦端着酒杯，脚步迈得又快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