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冒昧来访,扰了您办公,还请见谅。”
开口竟是流利的粤语,吐字圆润,连“饮茶倾偈”这种本土俚语都用得地道,若不是他说话时节奏略僵,真会让人以为是土生土长的香江人。
他笑着抬眼,嘴角弯出标准的弧度,可眼底没半点温度:“在下小野寺信,久仰陈先生大名。您二十出头就把东兴做这么大,航运运力破百万吨,连欧洲航线都打通了,是华商里的翘楚,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身后两个随从站得笔直,一人提个黑漆木盒,木盒上雕着浅淡的梅纹,另一人捧着卷轴,双手贴在身侧,指节攥得很紧,眼神悄悄扫过办公室的角落,像是在查探什么。
“小野寺先生客气了,请坐。”陈东抬手示意,目光快速扫过三人,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平缓,心里却早有盘算。
两人落座,周海生上前奉茶,动作麻利,倒茶时手腕稳得没溅出半点茶汤。放下茶杯后,他退到陈东侧后方,垂着脑袋,眼角却没放松,死死盯着那两个随从的手——怕他们藏着凶器。
“听闻陈先生的东兴航运,新下水的‘进取号’万吨货轮,技术顶尖,运力强劲。”小野寺信双手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刚打通欧洲航线就拿了不少订单,这份本事,在下佩服。”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诚恳:“三井在航运圈混了多年,知道远洋难——拼运力、拼港口、拼货代,哪样都不能少。我们在日本、东南亚、欧美都有成熟的港口资源,跟三菱重工、住友化学也有长期合约,货源稳得很。”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里的茶杯上,反光晃了晃。小野寺信抬眼,看着陈东:“东兴有运力、有船员,我们有资源、有技术,要是合作,双赢。”
“我们能给东南亚主要港口的优先靠泊权,费率比市面低一成,还能给最优的配载方案,减少空驶。”他语气放柔,像是在说贴心话,“还有日本造船厂的最新节油技术,能帮你们省近五个点的油耗,长期下来,省的钱可不是小数。”
陈东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没接话。
这些条件看着诱人,可他心里清楚,三井绝不会做亏本买卖,这些不过是钓饵。
小野寺信见状,朝随从递了个眼神。随从立刻上前,把卷轴放在茶几上,缓缓展开——是幅南洋航运路线图,纸质厚实,红蓝两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航线和港口,连偏远的小码头都标得清清楚楚,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
“陈先生,这是我们梳理的南洋布局。”他指尖点在图上几个红圈标注的港口,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说机密事,“三井能给五千万港元的长期低息贷款,年利率才四个点,比汇丰还低两个点,专门用来帮你们扩船队。”
“另外,我们每年在南洋有近二十万吨的大宗货,全委托给东兴运。”小野寺信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透着“诚意”,“作为回报,我们只要东兴航运这些航线的部分股权,不多,十到十五个点,象征性的,不参与运营,只拿分红。再要个新航线的优先合作权,不过分吧?”
他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蛊惑:“我们都是亚洲人,该团结起来。欧美巨头压着咱们,三井和东兴联手,优势互补,肯定能抢下更多份额,打破西方垄断,这是为了咱们亚洲人的利益。”
会客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窗外的汽笛声、铜铃声飘进来,却衬得室内更沉。周海生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缝里渗着汗——十到十五个点的股权,看着不多,可一旦让日资渗进来,后续肯定会得寸进尺,到时候东兴航运的命脉,就被人攥住了。
陈东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温热的茶汤没能驱散心底的寒意。他抬眼看向小野寺信,眼底的情绪深不见底,没说话,却让室内的压抑感又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