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香港,空气里已有了盛夏的燥热。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蝉鸣声嘶力竭,连维多利亚港的海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但东兴大厦顶层的会议室里,空调冷气丝丝缕缕,温度恰到好处。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厚厚一叠报表,纸张边缘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发卷。
林文渊坐在陈东右手边,正对着投影幕布。他手里捏着一支激光笔,笔杆上的汗渍折射着顶灯的光。
陈东坐在主位。
白衬衫的袖口利落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他指尖转着一支钢笔,笔身银亮,在光线下划出细碎的弧。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像在掂量一宗宗沉甸甸的生意。
这是东兴集团1965年上半年度经营分析会。
在座的有糖业板块的李文昌、周海生,芯片板块的冯国真,航运板块的刘茂才,还有财务、人事、战略等各部门负责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期待。
“开始吧。”
陈东放下钢笔,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稳住了全场的气息。
林文渊点点头,指尖按下遥控器。
“啪”的一声轻响,幕布骤然亮起。
第一页是简洁的标题:东兴糖业1965年1-6月经营数据
“各位,我先汇报泰国板块。”
李文昌站起身。
他走到幕布旁,接过激光笔。这个在泰国糖厂泡了半年的总经理,皮肤被东南亚的烈日晒得黝黑,连眼角的皱纹里,都像是嵌着一层蜜色的光。
但他的眼神,亮得惊人。
“截至6月25日,我们在泰国签约的蔗农总数是——”
他顿了顿,刻意放慢了语速。激光红点稳稳落在第一行数字上,红得刺眼。
“九万八千户。”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
年初的目标,是八万户。
超额完成近两成。
“控制甘蔗田面积,一百一十八万亩。”
红点继续下移,落在第二行数字上。李文昌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原定目标是到年底达到一百万,我们现在,已经超额18%!”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全场。
“这片甘蔗林,占泰国可种植甘蔗面积的8%左右!”
掌声响起来。
不大,却格外真诚。有人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桌子,发出“啪”的脆响。
李文昌没有停,翻了一页PPT。
“两座糖厂,素攀厂和那空那育厂,均已投产。总日处理能力四千吨!”
“按每年150天压榨季计算,年处理能力六十万吨甘蔗。”
“上半年实际处理甘蔗四十二万吨,产糖——”
他又翻了一页。
幕布上的数字,清晰得扎眼。
“十八万吨。”
“占泰国上半年总产量的12%!”
这个数字一出,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落针可闻。
十二分之一。
仅仅用了一年时间。
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国度,从一个外来者,硬生生做到了市场份额的十二分之一。
李文昌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
“营收方面,上半年泰国板块实现收入三点二亿港币。”
“主要来自对日本、韩国的原糖出口。”
“但——”
他话锋一转,拖长的尾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亏损额六千八百万港币。”
有人皱眉。眉峰拧成了川字。
“但请大家看这个对比。”
李文昌又翻了一页,是柱状图。红色的亏损柱体,一季度高耸入云,二季度却矮了一大截。
“第一季度亏损四千二百万,第二季度亏损两千六百万。”
“环比收窄38%!”
他的声音重新扬起来,带着底气。
“主要原因有三:第一,产能爬坡完成,单位成本下降;第二,EPIC系统优化了能耗,吨蔗耗电从38度降到32度;第三,泰国本地白糖销售渠道打通,内销比例从5%提升到15%,减少了出口关税和运费!”
他转过身,看向主位上的陈东。
“按照当前进度,我们预计在1966年第四季度实现泰国板块的盈亏平衡。”
“比原计划,提前半年!”
陈东点点头,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里,有微光闪过。
李文昌坐回位置,周海生立刻站起身,接过了激光笔。
他的西装熨帖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李文昌的黝黑粗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接下来是消费板块,也就是我们在香港的业务。”
幕布上的画面切换,变成了一个色彩分明的饼图。
“上半年,我们的白糖消费业务表现超出预期。具体分三块:”
“第一,饼干厂,月均消耗白糖八百吨,实现月利润一百二十万港币;”
“第二,饮料厂,月均消耗一千五百吨,月利润二百万港币;”
“第三,零售渠道,通过百佳超市和自有品牌‘东兴糖’,月均销售两千吨,月利润一百八十万港币!”
他顿了顿,刻意留出时间,让这些数字沉淀在每个人的心里。
“三项合计,消费板块月均利润五百万港币,上半年累计三千万港币!”
“更重要的是——”
周海生抬起头,目光精准地对上陈东的视线。
“从五月份开始,消费板块的利润已经可以覆盖泰国板块30%的亏损!”
“也就是说,我们自建的消费渠道,已经开始反哺上游!”
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热烈些。有人站起身,用力鼓掌。掌心相击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陈东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也就是说,我们自己种的甘蔗,自己榨的糖,自己做成饼干饮料卖出去,形成了一个闭环?”
“是的,老板!”
周海生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而且这个闭环的利润率,比单纯卖原糖高出至少20%!”
“因为原糖要交出口税,要付运费,要经过中间商层层加价。”
“而我们直接终端销售,省去了所有中间环节!”
“好。”
陈东只说了一个字。
却像一颗定心丸,落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冯国真站起来,他是第三个汇报的。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反光。手里的激光笔,握得稳稳当当。
“技术输出方面,EPIC-100系统上半年售出三套。”
“分别是马来西亚郭鹤年先生的巴生港糖厂一套,台湾两家本地糖厂各一套。”
“合同总金额六百万港币,包含硬件、安装调试和一年维保。”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谨。
“目前正在洽谈的还有五套,预计下半年可以签单。”
“另外,第二代系统的研发进度良好,预计今年十月份出原型机,明年三月份可以量产。”
“量产成本?”
陈东突然发问。
“如果按年产一百套计算,单套硬件成本可以控制在八万港币以内。”
冯国真的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笑。
“而我们现在对外售价是基础版五十万,毛利超过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