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的嘴角,竟然咧到了耳朵根子!那张嘴,大得不像人嘴,里面是密密麻麻、又尖又细的牙齿,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惨白的光。他伸出舌头,那舌头也是异样的长,舔了一圈嘴角的血沫和鸡毛,然后又低下头,继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
那不是人!绝对不是!
我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叫出声。我连滚爬爬地缩回炕上,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我睁着眼,耳朵里全是那恐怖的咀嚼声,和喉咙里满足的咕噜声,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一切如常。仿佛昨夜只是我饿昏头做的一场噩梦。
娘起来做饭——如果那还能叫做饭的话。她看着空了的鸡窝,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刷锅,烧水。爹依旧蹲在门槛上,像个石雕。
阿宝从屋里出来,脸上那虚浮的胖似乎更明显了些。他走到我面前,仰起那张怪异肿胀的脸,细缝似的眼睛里,目光浑浊而贪婪。他扯了扯我的衣角,声音黏糊糊的:
“姐姐,我饿。”
我浑身一僵,昨夜那恐怖景象瞬间复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是爹和娘。
他们不知何时都转过了头,正看着我。爹的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往日的愁苦,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娘的眼神更复杂些,有挣扎,有恐惧,但最终,都被一种更深沉、更麻木的东西覆盖了,像一层厚厚的灰尘。
他们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又看看阿宝。
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连风都停了。
阿宝扯我衣角的手用了点力,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催促:
“姐姐,我好饿啊。”
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他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一条长长的阴影,把我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娘低下头,开始用力地搓洗那口本来就干净的锅,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言语,没有商量。但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那种冰冷的、被当作食物的视线,比昨夜看到阿宝的真面目更让我恐惧千百倍。这不是突然的疯狂,而是一种缓慢的、绝望的默许和抉择。在饿死鬼和女儿之间,他们选择了向饿死鬼献祭女儿,来换取一种扭曲的、短暂的安宁。
我一步步往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土墙,再无退路。我看着爹慢慢朝我走来,看着娘颤抖却不敢回头的背影,看着阿宝那张咧开的、流着口水的嘴。
院子里的老槐树,树皮被我啃掉了一块,露出白生生的木茬,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阿宝歪着头,细缝里的眼睛盯着我的脖颈,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满足的、叹息般的咕噜声。
爹伸出了他那双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