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子时,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我娘提着一桶黑狗血,我手里攥着一把桃木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王婆子家走。
村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王婆子家的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光,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我娘深吸一口气,举起水桶,就要往门上泼。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王婆子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布衫,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她的嘴角向上咧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声音却变成了女人的尖细嗓音:“你们……是来给我送替身的吗?”
那声音,和我梦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我娘吓得手一抖,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黑狗血洒了一地,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气。
“水鬼!你快离我女儿远点!”我娘壮着胆子喊。
王婆子——不,应该是附在王婆子身上的水鬼,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她的八字,和我当年一模一样。十七岁,花一样的年纪,正好给我借身。”
她说着,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桃木剑攥得死紧。
“别过来!”我尖叫着,举起桃木剑朝她刺去。
桃木剑是辟邪的,水鬼最怕这个。果然,她看见桃木剑,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她又笑了:“没用的,她的身子,我已经占了一半了。”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变得惨白惨白,指甲缝里还沾着湿漉漉的淤泥。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想起来了,这几天我总觉得浑身发冷,手指发麻,原来不是生病,是水鬼已经开始侵占我的身体了!
水鬼看着我惊恐的样子,笑得更得意了。她猛地朝我扑过来,指甲又尖又长,闪着寒光。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苍老的咳嗽声响起。
是王婆子!
她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快走……你们快走……”她用自己的声音嘶吼着,“它要的是我……不是你们……”
水鬼显然被王婆子的反抗激怒了,她掐着王婆子的脖子,尖声骂道:“你个老东西!当年要不是你男人替你,你早就成了我的替身!现在还想护着这个小丫头?”
王婆子的脸憋得通红,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朝我扔过来。“拿着……这个……能救你……”
我伸手接住红布包,入手冰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用红线系着的铜钱,铜钱上刻着“顺治通宝”四个字,还沾着些许血迹。
“这是……”
“是我男人的……贴身铜钱……”王婆子的声音越来越弱,“他是阳年阳月阳日生的……能镇住水鬼……”
水鬼看见那枚铜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掐着王婆子脖子的手。
王婆子趁机推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念念,快……用铜钱贴你的额头……快!”
我不敢犹豫,抓起铜钱,紧紧地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铜钱上传来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额头流遍全身。我身上的寒意瞬间消散了,手指也恢复了血色。
水鬼看着我额头上的铜钱,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它知道自己没办法再附身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然后,王婆子的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鬼,被赶走了。
我和我娘赶紧跑过去,扶起王婆子。她的脸色惨白,气若游丝,眼睛却亮得惊人。“我男人……等了我三十年……终于……可以团聚了……”
她说完这句话,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王婆子死了。
村里人都说,她是替我挡了灾,把水鬼引到了自己身上,最后油尽灯枯而死。
我娘给王婆子办了后事,按照村里的规矩,厚葬了她。
我再也没做过那个关于湖水和红衣女人的噩梦。
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我拿着那张纸,走到王婆子的坟前,烧了一沓纸钱。
坟前的青草长得很旺,风一吹,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知道,那是王婆子和她的男人,终于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去了城里上大学。每年的七月半,我都会回来,给王婆子和外婆烧纸。
村里的老槐树还在,村口的风还是那么凉。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裹着棉袄,蹲在槐树下,对着空气嘀嘀咕咕了。
而我,也永远记得,那个七月半的夜晚,一个疯癫的老妇人,用自己的性命,救了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有些债,是要还的。
有些恩,也是要记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