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第四夜……每晚如此,雷打不动。那图案已经覆盖了大半面主墙,在月光下隐隐泛着湿漉漉的、令人不安的幽光。奶奶整夜整夜地跪在神龛前,嘴唇翕动,却听不见念诵什么,她的背影佝偻得快要折断。
恐惧和疑惑像藤蔓缠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爷爷的疯话,奶奶的警告,村民的恐惧,还有这每晚准时上演的、邪门到极点的蜈蚣汇聚……它们之间一定有着恶毒的关联!而答案,或许就在爷爷留下的那盏煤油灯里。奶奶特意叮嘱不准点它,为什么?
第五夜,蜈蚣群到来的声音格外汹涌,仿佛整个后山的蜈蚣都出动了。它们覆盖了几乎整面墙,窸窣声密集得让人产生溺毙的错觉。一阵强烈的冲动,混合着破罐破摔的绝望,猛地攫住了我。
我要知道真相!哪怕死,也要死个明白!
我冲出房间,不顾奶奶在身后发出的凄厉阻止的呜咽(她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完整声音),冲进堆放杂物的里屋。在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木箱最底下,我摸到了那盏煤油灯。黄铜灯座,玻璃灯罩,入手沉甸甸,冰凉。
我的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根火柴才点亮灯芯。
豆大的火苗跳了出来,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黑暗。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赴死一般,举着这盏爷爷十年前提过、熄灭后他便疯了的煤油灯,一步一步,走向堂屋大门。
蜈蚣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墙上的蠕动有一瞬间的停滞。
我猛地拉开了大门。
昏黄的灯光,像一把孱弱的刷子,涂抹在门外那堵被层层蜈蚣覆盖的墙壁上。
就在灯光照亮墙壁的刹那——
所有蠕动停止了。
成千上万条蜈蚣,保持着前一瞬间的姿势,僵硬不动。它们油亮的甲壳在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星星点点的光。然后,我看清了。
看清了这些天来,它们夜夜不息,用无数身体拼凑出的,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图案,也不是什么符咒。
那是字。
是用成千上万条蜈蚣的身体,扭曲、连接、排列而成,布满整面高大山墙的,巨大无比的文字!
笔画歪斜扭曲,透着非人的恶意,但依然可以辨认。它们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句话,填满了每一寸墙壁:
“席子编好了,该你来躺了。”
血红的颜色——不知是蜈蚣本来的色泽,还是月光与灯光制造的幻觉——在那九个字上流淌、闪烁。
“席子编好了,该你来躺了。”
“席子编好了,该你来躺了。”
……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冻结,无法呼吸。爷爷疯癫十年反复呢喃的诅咒,竟然以如此恐怖邪异的方式,呈现在我的眼前。编席子……用人筋编席子……原来,编的不是普通的席子,而是……
“嗬……嗬……”
极轻微的,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脖颈僵硬,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力向上延伸,照亮了屋檐下。
一条我从未想象过的“蜈蚣”,正盘踞在那里。
它太长了,长得超出了屋檐的跨度,一截暗红发黑、布满环节的躯体从瓦檐垂下,粗若水桶。难以计数的、惨白细长的步足,微微蜷缩着,从身体两侧伸展出来,在昏暗光线下轻轻晃动。它的头部……依稀保留着模糊的人的五官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浑浊,空洞,正直勾勾地“看”着我。
在那似人非人、似虫非虫的头部一侧,一道深刻的、扭曲的旧疤痕,从“额角”斜斜划过“眼眶”。
煤油灯的光焰,在我手中疯狂跳动,将墙上那无数遍重复的血字,和屋檐下那难以名状的恐怖存在,一同投进我彻底崩溃的视野深处。
编席子……
原来,席子是这样编的。
现在,它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