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我爹从山里老宅翻出个木头人,半尺来高,酸枣木刻的,眉眼刻得精细,穿一身褪色布衫,就是关节处发黑,透着股陈旧的腥气。老宅是太爷爷留下的,空了十几年,村里人都说那宅子阴气重,太爷爷就是在里头莫名没的,劝我爹别乱动里头东西,可我爹贪那木头人手艺好,硬是抱回了家。
我那时候十二岁,正是爱摆弄玩意儿的年纪,天天抱着木头人玩,吃饭睡觉都不离手。奶奶见了总骂,说酸枣木招阴,这木头人看着邪性,让我赶紧扔了,我嘴上答应,转头就藏进了枕头底下。没过几天,怪事就找上门了。
先是夜里睡觉,总感觉枕头边有人喘气,凉丝丝的气吹在脖子上,睡得浑身发僵。我以为是做梦,直到有天凌晨醒来,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我清清楚楚看见那木头人立在床沿,两只黑沉沉的眼睛正对着我,嘴角像是比白天翘得更高,透着股诡异的笑。
我吓得大喊一声,把木头人扫到地上,爹娘闻声赶来,却只看见木头人好好躺在地上,跟平时没两样。爹骂我大惊小怪,奶奶却脸色发白,捡起木头人翻来覆去看,指着关节处的黑印说:“这是浸过尸油!当年你太爷爷就是做木头人的,这东西是用来镇邪的,也能养邪,怕是沾了人命!”
我爹还是不信,说奶奶老糊涂了,转身就把木头人搁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可从那天起,家里就没安生过。
白天家里没人,回来准能看见木头人换了位置,今天在门槛上,明天在灶台边,甚至有次竟摆在了我妈的梳妆台上,手里还攥着根我妈的头发。夜里更不消停,堂屋总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摆弄木头,偶尔还夹杂着小孩的笑声,细声细气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妈吓得不敢睡觉,天天烧香拜佛,我爹也慌了,却嘴硬不肯扔木头人。直到我出事,他才彻底慌了神。那天我放学回家,进门就看见木头人立在院门口,太阳底下,它的影子竟不是木头的形状,而是个小小的人影,有胳膊有腿,还在微微晃动。
我瞬间浑身发冷,想跑却迈不开腿,眼睁睁看着木头人一步步朝我挪来,关节处“咯吱”作响,嘴角的笑容越来越诡异。紧接着,我感觉浑身僵硬,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手脚不听使唤,连说话都费劲,只能直挺挺地站着,眼睛也变得发直。
爹娘回来见我这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奶奶一看就哭了:“是木头人缠上娃了!它要吸娃的阳气,把娃变成木头人啊!”
当天夜里,奶奶就去请了村里的王神婆。王神婆一进门,闻到木头人的味就脸色大变,抓起桃木剑朝着木头人劈过去,桃木剑碰到木头人的瞬间,竟“咔嚓”一声断了,木头人身上冒出阵阵黑烟,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像是在惨叫。
“这是养魂木人!”王神婆喘着粗气说,“当年太爷爷怕是害死了个小孩,把小孩的魂封在了木头人里,用尸油养着,想靠它守宅子,没想到反而养出了邪祟!这木人吸够了阳气,就要找替身,把活人变成木头,自己好投胎!”
我爹听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神婆,求您救救我娃!我这就把木头人烧了!”
“烧不得!”王神婆大喊,“魂被封在里头,烧了木人,魂就成了厉鬼,更要害人!得先把魂放出来,超度了才行!”
王神婆让人准备了黑狗血、糯米和黄符,又让我爹去老宅挖太爷爷当年埋的镇物。她把黑狗血泼在木头人身上,木头人剧烈晃动,发出小孩的哭喊声,听得人心里发慌。糯米撒在木头人周围,围成一圈,黄符贴在木头人额头上,火苗“腾”地一下燃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爹从老宅回来了,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半块小孩的银锁。王神婆一见银锁就明白了:“这是那小孩的信物!当年太爷爷怕是见财起意,害了过路的母子,抢了银锁,把小孩封进了木头人!”
她把银锁放在木头人面前,嘴里念念有词,超度的咒语一声声落在院里,夜里的风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应和。木头人身上的火苗渐渐小了,哭喊声也越来越弱,最后“咔哒”一声,木头人裂开一道缝,一缕白烟从缝里飘出来,围着银锁转了三圈,又朝着老宅的方向飘去。
白烟散后,木头人彻底成了一块朽木,我身上的僵硬感也瞬间消失,一下子瘫倒在爹娘怀里。王神婆松了口气:“魂走了,怨气散了,以后没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爹就带着银锁去了老宅,在太爷爷当年住的屋里,果然挖出了一具小孩的尸骨,小小的身子,骨头都发黑了。爹把小孩尸骨好好安葬,又请了道士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把太爷爷的牌位也撤了,老宅从此彻底封了门。
可怪事并没有完全结束。往后的日子里,我总在夜里梦见一个小孩,穿着破衣裳,手里攥着银锁,怯生生地看着我,不说话也不哭闹。奶奶说,那是小孩的魂还没走远,感念我们给了他安身之所,过来看看而已。
没过多久,我爹就生了场大病,病好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没过几年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银锁。村里人都说,是太爷爷造的孽,报应在了我爹身上。
我长大后离开了村子,再也没回过老宅,也再也不敢碰木头玩意儿。奶奶临终前告诉我,当年太爷爷不是见财起意,是欠了赌债,被人逼着害了那母子,事后一直愧疚,守着木头人不敢丢,最后也是被木头人吓死的。
直到现在,我一看见木头雕刻的人像,就浑身发冷,总想起那个夜里,木头人立在床沿的模样,想起那小孩凄厉的哭喊声。我也终于明白,人心的恶,比木头里的邪祟更可怕。
太爷爷想用木头人镇宅,却不知最该镇的,是自己的贪心和歹毒。那木头人里封的不是小孩的魂,是太爷爷一辈子都洗不掉的罪孽。
后来听村里的人说,老宅拆的时候,工人在墙角挖出了不少木头碎屑,风一吹,碎屑飘得漫天都是,像是有无数个小小的木头人,在风中游荡,找不到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