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眼球。
一颗散发着柔和、充满生机翠绿色光芒的眼球。
它静静地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绿色光点在流转,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法则力量。
“这是……什么?”我被那光芒吸引,同时又感到一种本能的敬畏。
“精灵之眼。”天刚的声音低沉而肃穆。
他不知启动了诊所内哪个开关,一层淡淡的、带着干扰波纹的能量屏障将我们所在的房间彻底笼罩。
我能感觉到,所有对外的电子信号、能量波动,都在这一刻被完全屏蔽隔绝。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月星,可能会彻底颠覆你的世界。”
他看着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请你,务必相信我。因为这是……我们这个世界,血淋淋的真相。”
然后,他开始了叙述。
关于伪神昂利泰。
关于千万年的圈养与收割。
关于秩序屏障的真实用途——神之监狱。
关于洛之城毁灭的真相,以及他父母、外公的牺牲。
关于他自己如何侥幸存活,如何秘密研究,如何制定那个名为涅盘的疯狂计划。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我二十五年来的所有认知。
我的世界,我引以为豪的文明,我习以为常的生活,我父亲治理的城市。
甚至我身上那条曾经引以为傲的机械臂……一切的一切,都笼罩在一个巨大而残酷的谎言之下。
我们不是自由的文明。
我们是牧场里的牲畜。
我们所有的发展、进步、喜怒哀乐,都在一双冰冷的神明之眼下,被观察,被评估,被规划,最终……被收割。
恶心、恐惧、愤怒、绝望……无数情绪在我胸腔里炸开。
我扶着操作舱的边缘,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
“所以……你疏远我,是因为我的机械臂可能被监控?”我的声音颤抖。
“是。”天刚承认。
“高级机械改造体与使用者神经深度链接,本身就容易留下难以察觉的后门。在昂利泰的监控体系下,它太危险。我不能让你冒险,更不能让我们的计划,因为这点疏忽而暴露。”
“你和执瑶结婚……”
“是掩护,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他坦然道。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公开的身份来推进一些事情。执瑶……她知道一部分真相,她自愿加入。但我们之间,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他顿了顿,看向我,“月星,我真正需要你帮忙的,不是这些。”
“是什么?”
“说服你的父亲,加入涅盘计划。”他的目光灼灼。
“我已经争取到了壹方城文清和的暗中支持。无骨之城的石撼山,虽然粗豪,但嫉恶如仇,对昂利泰的统治早有不满,我有把握说服他。
但你的父亲……他是最谨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对我们的计划至关重要。”
他如此坦诚,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付给我。
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道光,刺破了我心中因欺骗而产生的阴霾。
“另外几座城呢?”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风之城、空志城那些,我可以试着接触……”
“不。”他斩钉截铁地打断。
“不必。他们是傀儡,是昂利泰最忠诚的走狗。贸然接触,只会打草惊蛇。”
我看着掌心中那颗静静悬浮的翠绿色精灵之眼,感受着它传来的力量波动。
它像一颗种子,一颗反抗的种子,一颗希望的种子。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加入。”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粒带之城那个无忧无虑、前途光明的城主之女。
我是涅盘计划的暗影执行者江月星。
三年后,一次对外宣称的深空能量勘探任务中,父亲和他的勘探舰队,在预定归期的前一天,于公共通讯频道留下了最后一段语焉不详的讯息后,彻底失联。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官方调查不了了之。
只有我知道,父亲可能真的发现了什么。
也可能,这只是他选择的一种消失方式,为了更彻底地隐藏,为了不牵连我和粒带之城。
按照父亲的预先安排,我以长女身份,顺理成章地接任了粒带之城城主之位。
我成了江城主。
手中的权力,终于能真正为那个目标服务。
我以发展城防、探索新技术为名,暗中调动资源,配合天刚的计划。
石撼山如天刚所料,在得知部分真相后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我们。
涅盘的核心联盟,终于成型。
希望之城夏墨,粒带之城江月星,无骨之城石撼山,壹方城文清和,以及隐于幕后的总设计师——洛天刚。
我们原以为,这会是一场需要数十年缓慢积蓄的漫长战争。
我们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等待一个或许遥不可及的机会。
可命运,或者说昂利泰的警觉,没有给我们那么多时间。
洛之城毁灭仅仅半年后,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故。
包括这批求生者带来的巨大变数。
计划被迫提前,全面启动。
四座城市数年来暗中积攒的高级稀有材料,面对制造完整神之躯的恐怖需求,还是差上一些。
我们不得不兵行险着,公开以近乎挥霍的方式,用高级图纸向求生者们疯狂兑换材料。
然而,变故再生。
昂利泰的反应比预想更快,更猛烈。
他不知动用了什么手段,竟获得了在求生者试炼期间提前降临的许可。
时间,一下子被压缩到了极限。
我们别无选择。
集结最后的力量,以雷霆手段,清除了另外四城中死忠于昂利泰的上层顽固分子,夺取了他们库存中的高级材料。
材料齐备,天刚的伪神之躯终于诞生。
他融合了精灵神眼,踏入了那个我们仰望了千万年的境界——伪神。
但我们都清楚,他只是新晋者。
而昂利泰,是俯瞰了无数纪元的老牌伪神。
胜算渺茫。
于是,我们做出了那个残酷而决绝的集体决定。
将整个菱兴世界,所有八座城市,无论原住民对真相知晓多少,无论他们之前属于哪个阵营,全部收容进神之躯内。
如果天刚赢了,所有人将见证新世界的黎明。
如果天刚输了……那么,就让菱兴文明,以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落下帷幕。
至少,不必再被格式化,不必再让无辜的婴儿在谎言中开启又一次轮回。
我以为,结局无非两种。
生,或死。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是第三种。
当天刚生命印记的空间牵引力再次将我从庇护空间中拉出时。
我看到的,不是浴血奋战后伤痕累累却带着胜利微笑的他,也不是菱兴世界熟悉的天空大地。
是无尽的、绝对的黑暗。
冰冷,死寂,空旷得令人灵魂颤栗。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只有虚无。
偶尔,远处会闪过一些斑驳扭曲的光影碎片,像是破碎的镜子映照出的残破世界,转瞬即逝,只留下更深的空洞。
这不是我们熟悉的任何地方。
这是……空间的夹层?
世界的缝隙?
陆陆续续地,夏墨奶奶、石撼山、文清和,还有其他一些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这片黑暗中。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茫然、震惊,恐惧。
天刚呢?
神之躯呢?
战斗……怎么样了?
没有答案。
只有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一切光线、一切希望的黑暗,包裹着我们。
我们尝试呼喊,声音传出去,立刻消散,连回声都没有。
我们尝试用自身微弱的能量制造光亮,光芒甫一出现,就被周围的黑暗迅速吸食,暗淡下去。
我们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移动,仿佛被凝固在这片永恒的静滞之中。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只过了几分钟,也可能已经过去了几百年。
最初的震惊过去后,一种冰冷的绝望,开始从心底蔓延。
我们……失败了吗?
天刚他……是不是已经……
不,如果他败了,昂利泰为何没有出现?
为何没有将我们这些叛乱余孽彻底清除?
难道……同归于尽?
还是说,发生了某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意外?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里,思绪不受控制地飘散。
我想起了天刚将精灵之眼交给我时,那孤注一掷的信任。
我想起了我们四人在秘密会议室里,伸出手,掌心相对的那个瞬间。
我们倾尽所有,赌上了一切。
我们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文明的终结。
可现在呢?
我们没有被终结。我们被……流放了?
流放到这片连存在本身都显得可疑的虚空夹缝之中?
这比死亡更可怕。
死亡至少是一个句点。
而这里,是永不结束的省略号,是永恒的悬置,是意识清醒地感受着自己一点点被虚无同化,却无能为力的酷刑。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悄钻出。
如果我们没有反抗,如果我们就按照昂利泰设定的轨迹,正常地发展,正常地收割,那么至少,菱兴文明还会以某种形式存在下去。
新的婴儿会在仿真人的照顾下长大,开启又一次或许同样有喜怒哀乐、同样有科技发展、同样有爱恨情仇的轮回。
虽然那是虚假的,是被操纵的。
但至少,那是一种生活。
而现在呢?
因为我们的清醒,因为我们的反抗,我们将整个文明拖入了这片比死亡更虚无的境地?
天刚,你在哪里?
我们拼尽一切换来的,难道就是流放吗?
黑暗,无边无际。
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