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江月星(2 / 2)

然后,他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眼球。

一颗散发着柔和、充满生机翠绿色光芒的眼球。

它静静地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绿色光点在流转,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法则力量。

“这是……什么?”我被那光芒吸引,同时又感到一种本能的敬畏。

“精灵之眼。”天刚的声音低沉而肃穆。

他不知启动了诊所内哪个开关,一层淡淡的、带着干扰波纹的能量屏障将我们所在的房间彻底笼罩。

我能感觉到,所有对外的电子信号、能量波动,都在这一刻被完全屏蔽隔绝。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月星,可能会彻底颠覆你的世界。”

他看着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请你,务必相信我。因为这是……我们这个世界,血淋淋的真相。”

然后,他开始了叙述。

关于伪神昂利泰。

关于千万年的圈养与收割。

关于秩序屏障的真实用途——神之监狱。

关于洛之城毁灭的真相,以及他父母、外公的牺牲。

关于他自己如何侥幸存活,如何秘密研究,如何制定那个名为涅盘的疯狂计划。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我二十五年来的所有认知。

我的世界,我引以为豪的文明,我习以为常的生活,我父亲治理的城市。

甚至我身上那条曾经引以为傲的机械臂……一切的一切,都笼罩在一个巨大而残酷的谎言之下。

我们不是自由的文明。

我们是牧场里的牲畜。

我们所有的发展、进步、喜怒哀乐,都在一双冰冷的神明之眼下,被观察,被评估,被规划,最终……被收割。

恶心、恐惧、愤怒、绝望……无数情绪在我胸腔里炸开。

我扶着操作舱的边缘,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

“所以……你疏远我,是因为我的机械臂可能被监控?”我的声音颤抖。

“是。”天刚承认。

“高级机械改造体与使用者神经深度链接,本身就容易留下难以察觉的后门。在昂利泰的监控体系下,它太危险。我不能让你冒险,更不能让我们的计划,因为这点疏忽而暴露。”

“你和执瑶结婚……”

“是掩护,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他坦然道。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公开的身份来推进一些事情。执瑶……她知道一部分真相,她自愿加入。但我们之间,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他顿了顿,看向我,“月星,我真正需要你帮忙的,不是这些。”

“是什么?”

“说服你的父亲,加入涅盘计划。”他的目光灼灼。

“我已经争取到了壹方城文清和的暗中支持。无骨之城的石撼山,虽然粗豪,但嫉恶如仇,对昂利泰的统治早有不满,我有把握说服他。

但你的父亲……他是最谨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对我们的计划至关重要。”

他如此坦诚,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付给我。

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道光,刺破了我心中因欺骗而产生的阴霾。

“另外几座城呢?”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风之城、空志城那些,我可以试着接触……”

“不。”他斩钉截铁地打断。

“不必。他们是傀儡,是昂利泰最忠诚的走狗。贸然接触,只会打草惊蛇。”

我看着掌心中那颗静静悬浮的翠绿色精灵之眼,感受着它传来的力量波动。

它像一颗种子,一颗反抗的种子,一颗希望的种子。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加入。”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粒带之城那个无忧无虑、前途光明的城主之女。

我是涅盘计划的暗影执行者江月星。

三年后,一次对外宣称的深空能量勘探任务中,父亲和他的勘探舰队,在预定归期的前一天,于公共通讯频道留下了最后一段语焉不详的讯息后,彻底失联。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官方调查不了了之。

只有我知道,父亲可能真的发现了什么。

也可能,这只是他选择的一种消失方式,为了更彻底地隐藏,为了不牵连我和粒带之城。

按照父亲的预先安排,我以长女身份,顺理成章地接任了粒带之城城主之位。

我成了江城主。

手中的权力,终于能真正为那个目标服务。

我以发展城防、探索新技术为名,暗中调动资源,配合天刚的计划。

石撼山如天刚所料,在得知部分真相后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我们。

涅盘的核心联盟,终于成型。

希望之城夏墨,粒带之城江月星,无骨之城石撼山,壹方城文清和,以及隐于幕后的总设计师——洛天刚。

我们原以为,这会是一场需要数十年缓慢积蓄的漫长战争。

我们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等待一个或许遥不可及的机会。

可命运,或者说昂利泰的警觉,没有给我们那么多时间。

洛之城毁灭仅仅半年后,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故。

包括这批求生者带来的巨大变数。

计划被迫提前,全面启动。

四座城市数年来暗中积攒的高级稀有材料,面对制造完整神之躯的恐怖需求,还是差上一些。

我们不得不兵行险着,公开以近乎挥霍的方式,用高级图纸向求生者们疯狂兑换材料。

然而,变故再生。

昂利泰的反应比预想更快,更猛烈。

他不知动用了什么手段,竟获得了在求生者试炼期间提前降临的许可。

时间,一下子被压缩到了极限。

我们别无选择。

集结最后的力量,以雷霆手段,清除了另外四城中死忠于昂利泰的上层顽固分子,夺取了他们库存中的高级材料。

材料齐备,天刚的伪神之躯终于诞生。

他融合了精灵神眼,踏入了那个我们仰望了千万年的境界——伪神。

但我们都清楚,他只是新晋者。

而昂利泰,是俯瞰了无数纪元的老牌伪神。

胜算渺茫。

于是,我们做出了那个残酷而决绝的集体决定。

将整个菱兴世界,所有八座城市,无论原住民对真相知晓多少,无论他们之前属于哪个阵营,全部收容进神之躯内。

如果天刚赢了,所有人将见证新世界的黎明。

如果天刚输了……那么,就让菱兴文明,以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落下帷幕。

至少,不必再被格式化,不必再让无辜的婴儿在谎言中开启又一次轮回。

我以为,结局无非两种。

生,或死。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是第三种。

当天刚生命印记的空间牵引力再次将我从庇护空间中拉出时。

我看到的,不是浴血奋战后伤痕累累却带着胜利微笑的他,也不是菱兴世界熟悉的天空大地。

是无尽的、绝对的黑暗。

冰冷,死寂,空旷得令人灵魂颤栗。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只有虚无。

偶尔,远处会闪过一些斑驳扭曲的光影碎片,像是破碎的镜子映照出的残破世界,转瞬即逝,只留下更深的空洞。

这不是我们熟悉的任何地方。

这是……空间的夹层?

世界的缝隙?

陆陆续续地,夏墨奶奶、石撼山、文清和,还有其他一些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这片黑暗中。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茫然、震惊,恐惧。

天刚呢?

神之躯呢?

战斗……怎么样了?

没有答案。

只有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一切光线、一切希望的黑暗,包裹着我们。

我们尝试呼喊,声音传出去,立刻消散,连回声都没有。

我们尝试用自身微弱的能量制造光亮,光芒甫一出现,就被周围的黑暗迅速吸食,暗淡下去。

我们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移动,仿佛被凝固在这片永恒的静滞之中。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只过了几分钟,也可能已经过去了几百年。

最初的震惊过去后,一种冰冷的绝望,开始从心底蔓延。

我们……失败了吗?

天刚他……是不是已经……

不,如果他败了,昂利泰为何没有出现?

为何没有将我们这些叛乱余孽彻底清除?

难道……同归于尽?

还是说,发生了某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意外?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里,思绪不受控制地飘散。

我想起了天刚将精灵之眼交给我时,那孤注一掷的信任。

我想起了我们四人在秘密会议室里,伸出手,掌心相对的那个瞬间。

我们倾尽所有,赌上了一切。

我们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文明的终结。

可现在呢?

我们没有被终结。我们被……流放了?

流放到这片连存在本身都显得可疑的虚空夹缝之中?

这比死亡更可怕。

死亡至少是一个句点。

而这里,是永不结束的省略号,是永恒的悬置,是意识清醒地感受着自己一点点被虚无同化,却无能为力的酷刑。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悄钻出。

如果我们没有反抗,如果我们就按照昂利泰设定的轨迹,正常地发展,正常地收割,那么至少,菱兴文明还会以某种形式存在下去。

新的婴儿会在仿真人的照顾下长大,开启又一次或许同样有喜怒哀乐、同样有科技发展、同样有爱恨情仇的轮回。

虽然那是虚假的,是被操纵的。

但至少,那是一种生活。

而现在呢?

因为我们的清醒,因为我们的反抗,我们将整个文明拖入了这片比死亡更虚无的境地?

天刚,你在哪里?

我们拼尽一切换来的,难道就是流放吗?

黑暗,无边无际。

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