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的闹钟突然响了,叮铃铃的,在空荡的车间里格外刺耳。我摸过去关掉,指针停在六点十五分——其实早就过了八点,这钟每天都慢,就像我的日子,总比别人慢半拍,永远赶不上那些亮堂堂的生活。
外面传来警笛声,很近,好像就在罐头厂附近。我赶紧吹灭手里的火柴,缩进夹层最里面,屏住呼吸。铁皮顶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联防队员在巡逻,他们的手电筒光透过缝隙扫进来,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只窥探的眼睛。
“这鬼地方,除了老鼠谁会来?”“快走快走,冻死了,去前面的火锅店暖和暖和。”脚步声渐渐远了,我才敢大口喘气,胸口像被撕开一样疼。
他们永远找不到这里,永远找不到我。不是因为我多聪明,只是因为他们懒得找。就像扫大街的不会蹲下来抠砖缝里的泥,他们的眼睛,只看那些亮的、干净的、值得“在意”的东西。
后半夜开始下雪,鹅毛大雪,把城市盖得白茫茫的。我透过铁皮缝往外看,远处的高楼、近处的垃圾堆,都变成了一个颜色,分不清哪里是干净的,哪里是脏的。雪下得越大,我越觉得安全,雪能盖住血,盖住脚印,盖住所有不该有的痕迹,就像给这座城市盖了床大被子,让我们这些藏在底下的东西,能稍微喘口气。
我摸出那个装着十九件“藏品”的铁盒,放在怀里焐着。冰冷的金属贴着胸口,慢慢有了点温度。这些东西,是我活过的证明,也是那些“消失者”活过的证明。我们都一样,在阴沟里来,在阴沟里去,最后变成盒子里的一块皮、一截骨,等着被老鼠叼走,或者被大雪埋住,永远没人知道。
雪停的时候,天快亮了。罐头厂的铁皮顶被雪压得往下塌了一块,露出个小口子,能看见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被人掐灭的烟头。我数了数,一共七颗,刚好够我数到睡着。
梦里又回到了孤儿院的墙角,大孩子抢我的窝头,我死死攥着,被打得鼻血直流。但这次,我没松手,咬着牙瞪他们,直到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醒来时,嘴角破了,是自己咬的,血混着口水咽下去,有点咸,像昨晚喝的血。
新的一天开始了,雪会化,会露出那些脏东西,会有人抱怨路滑,会有人扫雪。而我,会继续藏在罐头厂的夹层里,等着下一次饿,下一次狩猎,下一次在阴沟里,把这条命,再撑一天。
铁盒里的“藏品”,迟早会凑够三十件,五十件,一百件。那时候,我大概也变成了其中一件,或者,早就烂在了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和这座城市的泥、雪、垃圾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对我们这种活在阴沟里的东西来说,被忘记,就是最好的结局。
雪下到第七天,终于停了。阳光透过罐头厂屋顶的破洞,在地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像块被打碎的镜子。我蜷缩在夹层里,看着那光斑一点点移动,爬过墙角的铁盒,爬上我裹着的棉絮,最后停在手腕的旧疤上——那是刚到这座城市时,被偷车贼用弹簧刀划的,现在疤上结着新痂,是昨天处理醉汉尸体时被石头硌的。
铁盒里的“藏品”已经攒到三十七个了。最底下那个,是块指甲盖大的皮肤,来自第一个“目标”——那个在长途汽车站拐小孩的女人,她右眉骨有颗痣,皮肤带着常年抽烟的黄气。我用镊子把新得的那块带烫伤的皮肤放进去,和其他藏品挤在一起,玻璃罐碰撞的声音很轻,像牙齿打颤。
怀里的血袋早就空了,昨晚就着雪吃了最后一口,血腥味混着雪的凉意,冻得喉咙发疼。今天得去找新的“补给”,目标是个在菜市场收“摊位费”的瘸子,左腿比右腿短一截,走路时拖着地面,老远就能听见“沙沙”声。我观察他五天了,知道他每周三下午会去铁道边的废品站,和那里的老板分赃,那条路的监控早就被货车撞坏了,道旁的芦苇长得比人高,刚好能藏下一个人。
换衣服时,摸到裤兜里的半块橡皮。是上周在小学门口捡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熊,被我磨得只剩小半截。我把它塞进铁盒的缝隙里,和那些骨头、皮肤放在一起。这种没用的东西,反而最安全,谁会想到在一堆“罪证”里藏块橡皮?就像谁会想到,那个在垃圾堆里翻食的流浪汉,手里藏着能割断喉咙的刀。
出门时,雪冻成了冰,踩在上面咯吱作响。我沿着墙根走,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瘦得像根晾衣绳。路过早点摊,那个老太婆又塞给我一个热包子,这次老头没骂,只是往我脚边吐了口痰,痰落在冰上,像块褐色的琥珀。
“今天别往铁道那边去,”老太婆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昨晚听联防队说,那边发现了具冻硬的尸体。”
我心里一紧,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在地上。醉汉的尸体明明藏得很好,怎么会被发现?但脸上没敢露半分,只是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老头在后面骂:“多管闲事,这种人死了也是活该。”
原来不是醉汉。我在铁道边的芦苇丛里蹲了半个时辰,看见警察拉着警戒线,几个穿白大褂的在雪地里翻找,瘸子的“沙沙”声始终没出现。后来听捡破烂的闲聊,才知道是个“倒腾白粉的”,被人捅了三刀,扔在道轨边,被今早的火车碾成了肉泥。
虚惊一场。但这种“意外”总让人心慌,就像棉絮里钻进只跳蚤,明明不致命,却能让人整夜睡不着。我摸出藏在砖后的小刀,刀刃上的锈迹比昨天更重了,在阳光下泛着昏黄的光,像块陈年的血痂。
下午转去菜市场,远远看见瘸子站在鱼摊前,正用拐杖敲着摊主的秤盘,唾沫星子溅在冻硬的鱼身上。他今天没去废品站,大概是听说了铁道边的事,不敢乱跑了。也好,人多的地方反而安全,混乱是最好的掩护,就像阴沟里的水,越浑越能藏住东西。
我混在买菜的人群里,假装挑土豆,眼睛却盯着瘸子的后颈。他的衣领没系好,露出块褐色的胎记,像片干枯的树叶。我计算着距离,他离鱼摊的冰锥只有三步远,离墙角的拖把只有两步,无论用哪个,都能在十秒内让他闭嘴。
三点十七分,瘸子收完最后一个摊位的钱,转身往巷子里走。我跟在后面,踩着他拖在地上的影子,每一步都踩在影子的脑袋上。巷子口的风很大,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他突然停下,回头往身后看,我赶紧缩到墙根的咸菜缸后面,缸里的盐水结了冰,冰面映出我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块被水泡烂的木头。
他没发现什么,骂了句“妈的风”,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中间,他拐进了公共厕所,这是我没料到的。厕所里没灯,只有个破窗户,透进点光,照在满地的冰碴上,滑得像镜子。我站在门口,听见他解腰带的声音,还有咳嗽声,像口破风箱。
不能等他出来。我摸进厕所,右手攥着从鱼摊捡的冰锥,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他背对着我,站在最里面的坑位,拐杖靠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我走过去的脚步声被他的咳嗽盖住了,直到冰锥捅进他后心,他才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涌出的血沫子溅在我脸上,带着铁锈和鱼腥味。
他倒下去的时候,拐杖也跟着倒了,“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在空荡的厕所里格外响。我顾不上捡,拽着他的头发往隔间拖,血在冰上拖出一道红痕,像条冻僵的蛇。取血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抽搐,指甲抠着冰面,留下几道白印。我用针管抽了300毫升,比平时多抽了50毫升,这种天气,血冻得快,得多备点。
他的左小腿是假的,里面塞着棉花和碎布,大概是年轻时打架被打断的。我没碰那假腿,只是割下了他后颈那块带胎记的皮肤,比我想象的厚,上面全是褶子,像块揉皱的牛皮纸。
处理现场花了四十分钟。血用沙子盖了,再泼上厕所的脏水,冰面很快结了层薄冰,把红痕冻在底下,像块劣质的玛瑙。尸体被我塞进隔间的水箱后面,那里空间狭小,得侧着身才能塞进去,他的假腿硌得我胳膊生疼。冰锥扔进了粪坑,咕嘟一声沉了底,这种东西,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归宿了。
走出巷子时,天已经擦黑。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像面粉,落在身上就化了。我摸了摸怀里的血袋,冻得硬邦邦的,像块冰砖。路过菜市场,鱼摊的老板正在收摊,看见我,往我手里塞了块冻鱼,“拿去,炖了暖和”。我没拒绝,揣在怀里,血袋靠着鱼,稍微化了点,腥气混着血腥味,钻进鼻孔,让人踏实。
回到罐头厂,夹层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我把血倒进搪瓷碗,放在铁盒上,借着从破洞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血慢慢化开,里面的冰碴子像碎玻璃。那块带胎记的皮肤被我泡进新找的玻璃罐里,福尔马林快用完了,只能掺点白酒,虽然效果差,但至少能防止腐烂。
铁盒被我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日期”排好, oldest 的在最底下,最新的在最上面。三十七个玻璃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排沉默的墓碑。我数了三遍,没错,三十七个。每个罐子里都藏着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消失”的故事,而我,是这些故事唯一的听众,也是唯一的作者。
雪越下越大,把铁皮顶的破洞堵上了一半,夹层里更黑了。我裹紧棉絮,还是冷,冷得牙齿打颤。我想起那个老太婆的话,“这种人死了也是活该”,也许她说的是对的,我们这种人,活着就是给别人添堵,死了才干净。可我不想死,至少现在不想,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明知道外面有猫,还是想钻出洞,看看天亮是什么样。
后半夜,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躺在铁道边,被火车碾成了肉泥,血混着雪,冻在铁轨上,像条红色的蛇。有个小孩指着铁轨问妈妈:“那是什么?”妈妈说:“不知道,大概是谁泼的油漆吧。”
醒来时,棉絮湿了一片,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摸出铁盒里最底下的那个玻璃罐,借着微光看着里面那块带痣的皮肤,黄得像老烟叶。第一个“目标”,第一个“藏品”,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的瞬间——不是因为血的味道,而是因为她消失后,我在汽车站看见那个被拐的小女孩,被警察送回了家,她妈妈抱着她哭,哭声像碎了的玻璃。
也许这就是我活下去的意义,不是为了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让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消失,就像阴沟里的清洁工,把垃圾扫进下水道,没人会感谢你,但总得有人做。
天亮时,雪停了。阳光又从破洞钻进来,这次的光斑落在了搪瓷碗上,碗里的血早就冻成了块,像块暗红色的石头。我把那块冻鱼扔进碗里,用小刀切碎,和着冰碴子嚼下去,鱼肉的腥,血的咸,冰的冷,混在一起,在胃里烧起一团火。
今天不用出去了,血够撑到后天。我把铁盒藏回墙缝,用砖头堵好,再铺上几层破布,看上去和其他墙角没什么两样。然后,我蜷缩在棉絮里,看着光斑在地上移动,像个缓慢的钟摆,计算着下一次“狩猎”的时间,计算着下一个“藏品”的位置,计算着自己还能在这座城市的阴沟里,藏多久。
也许明天就会被发现,也许永远不会。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还活着,就得藏下去,就得“工作”下去,像阴沟里的虫子,像黑暗里的狼,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咬断那些腐烂的根,让阳光能多透进一丝,哪怕只有一丝,落在那些该被照亮的地方。
铁盒里的三十七个玻璃罐,在黑暗里沉默着。它们会一直沉默下去,直到被老鼠啃破,被雪水淹没,被岁月磨成灰。而我,也会和它们一样,在这座城市的阴沟里,悄无声息地腐烂,变成肥料,滋养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这不是悲剧,也不是什么艺术,这只是生存,是我们这种人,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很长,很凄厉,像谁在哭。我知道,那是铁道边的尸体被发现了,警察又要忙起来了,他们会查监控,会问路人,会在雪地里找线索,最后大概会归为“黑帮火并”,然后慢慢被遗忘,就像铁盒里的那些藏品,就像我,就像这座城市里所有藏在阴沟里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让光斑爬过我的脸,暖乎乎的,像块烧红的烙铁。该睡了,醒了之后,还要继续藏,继续活,继续做那个阴沟里的清洁工,直到有一天,自己也变成需要被清理的垃圾。
这就是我的结尾,没有被捕,没有死亡,只有没完没了的藏,没完没了的活,像条钻进墙缝的虫子,直到墙塌了,才会被发现,而那时,早就烂得没了形状。
天光大亮时,我把最后一块冻鱼塞进嘴里,冰碴子卡在牙缝里,疼得人清醒。铁盒被重新砌进墙缝,砖缝里抹了层混着煤灰的泥,和周围的墙壁浑然一体。昨晚新得的那块带胎记的皮肤,在白酒泡着的罐子里微微发涨,像片泡开的茶叶。
我蹲在夹层口,看着外面的冰开始融化,水珠顺着铁皮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灰蒙蒙的天。小刀被我用破布擦了又擦,锈迹还是顽固地扒在刀刃上,像层洗不掉的血痂。
远处传来扫地的声音,扫帚划过冰面,“沙沙”的,和那个瘸子拖腿的声音有点像。我缩回头,拽过棉絮盖住自己,只留条缝看着外面。阳光越来越暖,冰化得更快了,水洼里的天,慢慢亮了点。
今天的目标还没找好,但不急。巷子里的野狗知道,只要耐心等,总会有瘸腿的兔子撞过来。我也是,只要藏得够深,等得够久,就能在这片阴沟里,再活一天,又一天。
墙缝里的铁盒很安静,三十七个玻璃罐沉在黑暗里,像三十七个没说出口的秘密。它们会陪着我,直到我也变成其中一个,沉在更深的黑暗里,和这座城市的脏东西,永远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