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窗台上积起一层水,倒映着我低头的影子。镜子里的人眼窝很深,下巴上冒出些胡茬,像荒地里长的草。手机在桌上震动,是家族群里的消息,表姐发了张婚纱照,红裙子衬得她脸很白,底下一群人夸“郎才女貌”。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最终还是按了锁屏。
十一岁那年的夏天比今年热,院里的石榴花落到水泥地上,被晒得发蔫。表姐拉我进她房间时,我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冰棒,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印子。“玩个游戏,”她说,眼睛亮闪闪的,“输了的人要听赢的人指挥。”我那时候傻,觉得“指挥”无非是跑腿买零食,或者替她背书包,根本没想过别的。
她让我躺在床上,关了窗帘。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衣柜门缝里透进点光。冰棒化在手里,黏糊糊的,我想擦掉,她按住我的手说:“别动,游戏开始了。”接下来的事,我记不清太多细节,只记得她的头发蹭过我的脖子,有点痒,还有她嘴里的薄荷糖味,混着窗外的蝉鸣,成了后来很多年的噩梦。我当时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不舒服,想推开她,可她比我大,力气也大,我像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只能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纹,像条蜿蜒的蛇。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变了。我开始躲着她,放学路上看见她的影子就绕着走,可她总能找到我,有时塞给我块糖,有时拍着我的背说“别怕”,那语气让我浑身发毛。更糟的是夜里,我总做噩梦,梦见自己掉在水里,有什么东西缠着腿,怎么也挣不开。后来我发现,只有蜷缩在被子里,用手紧紧按住自己的腿,才能勉强睡着。
没过多久,我把同班同学推倒了。那孩子摔在石阶上,额头磕出个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流。我吓坏了,站在原地直哆嗦,直到老师把我拉到办公室。母亲来学校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给对方家长赔了钱,回家的路上,她突然停下脚步,盯着我说:“送你去寄宿家庭吧,让你好好学学规矩。”
我以为她在说气话,直到第二天,她真的收拾了我的行李。我的书包、作业本,还有那件印着奥特曼的T恤,被她一股脑塞进帆布包。我拉着她的衣角哭,说“我不敢了”,她掰开我的手,说:“这是为你好,去了那儿,你才能长大。”
寄宿家庭在城郊,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干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名字。那家的男人脾气不好,总因为一点小事骂人,有时候是我挑水洒了半桶,有时候是我扫地没扫干净,他手里的竹扫帚就挥过来,打在背上,火辣辣的疼。女人更刻薄,总把家里的脏活累活推给我,洗一家人的衣服,刷猪圈,有时候饭不够了,就让我啃干硬的馒头。我在那儿待了两年,学会了看人的脸色,学会了把疼藏在心里,也学会了在夜里偷偷哭,不敢发出声音。
有次我攒了点零花钱,是帮邻居奶奶跑腿买东西赚的,想给母亲买个发卡,结果被那家的儿子发现,抢过去买了零食。我跟他吵,被男人听见,又是一顿打。我蜷在墙角,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明白,母亲说的“长大”,原来是让我学会忍。
离开寄宿家庭那年,我已经比同龄孩子沉默很多。回到家,母亲看着我额角的疤,只说“男孩子磕磕碰碰正常”。家里的亲戚聚在一起时,总有人说“这孩子变文静了”,表姐也在,她笑着说“小时候皮得很,现在懂事了”。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个橘子,指甲深深嵌进皮里,直到汁水溅出来,沾了一手。
上了中学,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夜里躲在被子里,我控制不住地想那些事,想表姐房间里的黑暗,想寄宿家庭的竹扫帚。后来我发现,只有那样才能暂时忘记疼,可次数多了,又开始害怕——镜子里的自己,好像越来越不对劲。我不敢去澡堂,怕别人看见,更怕医生检查身体,每次学校体检,我都找借口躲掉。有次体育老师非要测身高体重,我站在秤上,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针一样扎人。
大学时,有个女生跟我表白,说喜欢我写的诗。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表姐当年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她愣住了,问我怎么了,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后来她再也没理过我,我知道,是我把她推开了。我配不上那样干净的喜欢,我身上的疤太多,怕蹭脏了她。
毕业后找工作,面试时总不敢抬头看面试官的眼睛。同事聚餐,有人开黄色玩笑,我听见就浑身发冷,尤其是表姐偶尔打电话来,说“什么时候聚聚,哥带你见个朋友”,语气轻佻,像多年前那个夏天一样。我每次都找借口挂掉,她就在微信里发些暧昧的表情包,我看着那些图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家里的事也没顺心过。爷爷留下点东西,叔叔姑姑们争得面红耳赤,没人问我要不要,好像我是空气。母亲总说“你还小,不懂这些”,可我早就懂了,在寄宿家庭里,我连半个馒头都要争,怎么会不懂?那些本该属于我的钱,被他们以“替你存着”的名义拿走,再没还回来过。有次我问母亲,她叹口气说“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很累。
前几天去医院,挂了男科。医生是个和蔼的中年人,问我怎么了,我憋了半天,才说出心里的担忧。他检查后说“没什么大问题,别自己吓自己”,可我还是不信。镜子不会骗我,那些年的放纵,早就毁了我。走出医院,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我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又响了,是条陌生短信,来自一个西部的号码,大概是之前旅行时留的。内容很简单:“这边的花开了,有空来看看。”我想起去青海时见过的藏族姑娘,她们穿着藏袍,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眼睛像高原的天空一样蓝。那时候导游说,她们待人实诚,心里不藏事。我当时就想,要是能娶个这样的姑娘就好了,她或许不懂我的过去,但她的温柔,或许能抚平我心里的褶子。
雨还在下,我起身关窗,看见楼下有个小孩在踩水,母亲追在后面,喊着“慢点跑,别摔了”。那声音很温柔,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送我去寄宿家庭时,也是这样的雨天,她撑着伞,没回头。
桌上的日历翻到下个月,我买了去西部的火车票。收拾行李时,我把那件印着奥特曼的旧T恤找了出来,上面的图案已经模糊了,但摸着布料,还是能想起十一岁那年的夏天,想起没被阴影笼罩的自己。
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走。外面的雨小了点,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但好像有光要透出来。
往前走吧,别回头。那些疤还在,但路还长,总能走到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