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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痴儿了却公家事(1 / 1)

[第一幕 第一百九十五场]

我又在相纸里看见你了。

指尖抚过相纸边缘时,蓝白校服的潮气漫出来,混着樟脑丸的涩味,像那年九月的风——你趴在课桌上算抛物线,我数着梧桐叶的纹路,吊扇把粉笔灰旋成细碎的雪,落在你后颈的发梢上。那时我们都爱折纸船,在草稿本背面涂涂改改,把“未来”折得方方正正,往教室外的水沟推,以为漂得越远,人生的答案就越清晰。你大概不记得,有次你的纸船撞在墙角,我偷偷捡起来,看见船底写着歪扭的“永远”,像颗没长熟的樱桃,酸得人舌尖发颤。

后来我剪了长发,又留长,校服换成灰扑扑的风衣,领口再蹭不到粉笔灰。某个加班的深夜,咖啡机在办公室嗡鸣,玻璃上的水雾映出我疲惫的脸,突然就想起操场的夕阳——那把天地染成蜂蜜色的夕阳,把少年的影子拉得比梦还长。前阵子路过中学,见穿校服的孩子追纸飞机,纸鹤栽进草丛时,他们笑得比阳光还烫,我站在树影里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没被时光带走,只是蜷在某个褶皱里,等风掀动衣角时,突然蹦出来挠你掌心。就像此刻,我对着相纸里的你笑,仿佛能听见当年你把纸条塞进我桌洞时,指尖蹭过木头的沙沙声。

你总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其实我也常在镜子前叩问。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答案吗?还是清晨煮糊的粥里?有次我养的猫跳窗逃走,追着猫爪印跑到街角,撞见卖枯玫瑰的老人。他把萎谢的花瓣插进玻璃瓶,说“枯了也是花”。风裹着旧时光的薄荷味涌来,像你当年塞给我纸巾时,指缝漏出的清凉。那一刻突然懂了,答案或许藏在逃跑的猫爪里,藏在枯花瓣的褶皱里,藏在我们以为早该遗忘的、指尖发颤的慌张里。

你说我是你苦难人生的寄托,像溺水者攥着的水草。其实我又何尝不是?有次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躲在楼梯间掉眼泪,突然想起你课本里夹的枫叶——红得像团火,叶脉里还藏着你用铅笔写的“加油”。那天我对着楼梯间的窗户发呆,看云飘过楼顶,竟慢慢笑了。原来我们早把对方的碎片,缝进了自己的日子里。你藏在课本里的素描,我至今记得轮廓;我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的傻气,你大概也没忘。这些细碎的光,比任何宏大的道理都暖,像校服口袋里捂热的硬币,买得起冰棒,也买得起某个瞬间的安心。

你总琢磨我的苦难。是写字楼玻璃映出的疲惫?还是出租屋台灯熬出的昏黄?其实都差不多。上次暴雨天给流浪猫搭窝,被淋成落汤鸡,却想起你当年把伞往我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湿透。原来成年人的难,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垮塌,是雨里的狼狈,是报表上的红叉,是想拨通某个号码又缩回的手。但这些难里,总藏着点甜——比如给迷路的人指完路,对方说的那句“谢谢”;比如烤红薯掰开时,冒出的热气烫红了指尖。就像你,每次撑不住时想起我,大概也不是因为我多完美,只是当年那个穿校服的影子,刚好能替你挡住一点生活的冷。

你说葬礼上我不会来。其实我也常想,若某天收到消息,我会穿什么衣服去?风衣还是裙子?会不会在灵前放朵枯玫瑰,像当年你偷偷放在我窗台的那朵?但后来又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们早已是彼此宇宙里的流星,划过夜空的刹那,光就种进了对方的眼底。你藏在风沙里的话,我都听见了——在地铁里看见穿蓝白校服的少年时,在面包店闻到焦香时,在深夜翻到旧草稿本,看见公式旁那个歪扭的太阳时。它们没被掩埋,只是长成了路边的草,在风里轻轻摇。

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你当年没递出的纸条。字迹被岁月浸得发淡,却还能看出反复涂改的痕迹,像只犹豫的蝴蝶。我把它折成纸鹤,从阳台放出去。风带着它往东边飘,说不定会落在你赶路的街角。你别嫌我絮叨,痴儿,梦哪能真醒透?不过是把月光酿成灯油,好照你穿过荆棘丛。那些缠着你的、放不下的,原是当年照进你眼里的光,现在该由你捧着这光,去照亮更远处的雾了。

你看,梧桐叶又黄了。当年我们折的纸船早漂远了,但船底的“永远”,其实没沉——它变成了你鞋跟碾过的草籽,变成了我风衣口袋里的糖纸,变成了每个平凡日子里,突然涌上心头的、暖暖的痒。

往前走吧。累了就回头看看,我还在相纸里对你笑呢,像那年九月,风刚好,阳光刚好,你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也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