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一百九十七场]
我是被继母的眼神逼出门的。
那天她站在玄关,指甲涂着暗红的甲油,指尖在门框上刮出细碎的声响,说:跟你表妹去个地方,做完事再回来。她的声音里没有温度,像冬天结在井沿的冰,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廉价香水混着油烟的味,那味道总让我想起隔夜的剩菜——明明该扔,却被她固执地摆在冰箱最显眼的地方,直到发馊。
表妹在楼下等我,扎着高马尾,发尾有点枯。她没多问,只是扯了扯我的袖子:走吧,我妈也让我来的。我们沿着巷口的水泥路走,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可我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回头时只有风吹动垃圾桶旁的塑料袋,哗啦啦响,像谁在窃笑。
后来表妹就不见了。
我记不清是在哪段路丢的她,只记得转过一个拐角,身边突然空了。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我喊她的名字,回声撞在斑驳的墙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再往前走,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推开时发出的惨叫,门后是个超大型的教室,像老家祠堂改的,又高又暗,一排排课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上都压着一本练习册,封皮是惨白的,连个书名都没有。
规则:做完一套完整的数学题,方能离开。黑板上用红漆写着这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血凝成的。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低着头做题,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像春蚕啃桑叶,沙沙,沙沙,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动静。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翻开练习册,第一道题就看得我头晕——不是因为难,是符号全是扭曲的,像虫子在爬。我偷偷抬眼,斜前方的男生正咬着笔杆,他的练习册上画着奇怪的几何图形,和我的完全不一样。
想交流是不可能的。我试着碰了碰前排女生的胳膊,她猛地回头,眼神像淬了冰,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翻页,耳朵却烧得厉害。整个教室像个巨大的玻璃罩,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气泡里,谁也碰不到谁。
表妹不在这儿。这个念头像根针,扎得我心慌。我得找到她,或者至少找到离开的办法。
趁后排有人起身去厕所,我猫着腰溜到他座位旁,飞快地抓起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记录停留在一条群消息:第三题的答案藏在窗台的裂缝里。可等我冲到窗台,裂缝里只有几粒灰尘。再看他的练习册,第三题是道应用题,主角叫,而我的第三题,主角是个长着三只眼睛的怪物。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回头看见那个去厕所的男生站在门口,眼神冷冷的,却没再往前走。周围的人也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来,却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只误入陷阱的兔子。
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原位,逃回自己的座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指尖攥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前排坐着几个少数民族的同学,其中一个女生的银镯子在手腕上晃,我鼓起勇气凑过去,小声问:同学,你的第五题......
她把练习册往我这边推了推,第五题的题目是计算羊群的数量,而我的第五题,是计算吃掉一个人需要多少分钟。
绝望像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我趴在桌上,练习册上的字迹开始扭曲、旋转,像活过来的虫子。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有知觉时,我坐在一张长条形的餐桌旁。
桌子是红木的,被擦得锃亮,映出我变形的脸。周围坐满了人,不,是怪物。继母坐在主位,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牙;父亲的脖子上长着鳞片,正用爪子撕扯着一块带血的肉;还有几个亲戚,有的长着马头,有的背后拖着蛇尾,他们面前的盘子里,摆着的东西让我胃里翻江倒海——那分明是人的手指。
尝尝?继母把一个盘子推到我面前,盘子里是个猪头,眼睛圆睁着,嘴角却咧着笑,像是在哭。这可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不是猪头!
他们都笑了,笑声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是呀,继母用指甲敲着盘子,从你踏进这个家开始,你就是待宰的牲畜。
我转身就跑,餐桌很长,跑了好久才到门口。外面是片灰蒙蒙的原野,远处有座山,山上堆着白花花的东西,像是......骨灰。
抓住他!身后传来嘶吼,脚步声像擂鼓一样追过来。